第三章
赤水人家 by 郑伯田
2018-5-25 17:34
第三章
23.(淡入)知客转回身,面对着众人:刘叶明在来镇雄的路上,不慎落入山谷,摔伤了腰节骨,由新郎刘叶红的表妹代其成礼——红色上衣,红色裤子,黑色绣花鞋,头上插着一朵红绒花的表妹站在米新的床前,俯首说道:米新,我替你拜堂成亲,要得?
米新抓住她的手,低声:谢谢你!
表妹任他握着手,却弓下腰去,悄声说道:别抓我的手呀,你是男的,我是女的……米新一惊,慌忙放开,头埋在了胸前,再也不敢抬头。
表妹腰弯得更低:问你呢,我替你拜堂成亲,要得?
米新使劲点着头,慌慌张张地:要得,要得……谢谢你…谢谢你……一群黑衣黑裙黑色头帕的少女笑着叫着吵着涌过来,将大捧大捧的杜鹃花放在竹床上。
米新被埋入花丛中,只露出脑壳和胳膊。
一方鲜红的帕子盖在了表妹的头上。
24.一朵红布扎成的彩球被高高抛起。
架子上的俩个人探身接住。
彩球挂在了”囍“楼顶上正中央。
俩人从架子上跳下。
(镜头从上向下摇)”囍“楼上没有被编织进去的嫩枝嫩叶在微风中抖动。
囍字的内缘和外缘缀着猩红的杜鹃。
一朵朵杜鹃在春风中微颤。
镜头继续下摇,两面铜鼓分列在”囍“楼两侧。
一个穿黑衣黑裤包白色头帕的汉子举起鼓槌,在控中晃了一下。
”咚“的一声,铜鼓响了。
紧接着,两面铜鼓声如密雨。
”囍“楼前,分列着两排十个火铳手。
”囍“楼旁边,涌上一伙男女,七手八脚拆除架子。
竹、木长杆迅速码放在两边。
人们迅速站在两边,成了观众。
”囍“楼里头,没有得到座位的宾客也涌了出来,分列两侧,当了看客。
火铳缓缓抬高,缓缓抬高。
”轰“的一声,十杆火铳同时响了。
火光和浓烟冲上半空。
火铳手退下,又有十个长号手分列在”囍“楼两侧。
长号缓缓举起,缓缓举起。
”呜“的一声,长号响了。
十个黑衣黑裙黑色头帕的少女持长长的竹竿,围成一个方块儿。
方块儿的前头缀着红布扎成的彩球。
红衣红裤顶红盖头的表妹就站在方块儿里头,身旁有两个少妇搀扶着她。
黑衣黑裙黑色头帕的少女跳着进三退二的舞步,缓缓前行。
表妹手被手中长长的红布带牵着,缓缓向前挪动。
长号手退下,十个汉子捧着芦笙边吹边舞,簇拥着竹竿的方块儿,走近”囍“楼。
密如急雨的铜鼓。
25.一只通红的火盆摆在了路当央。
知客站在火盆旁边,大声唱道:
绿竹扎”囍“轿,
”囍“轿到”囍“门,
喜事办在喜时辰,
铜鼓咚咚,迎喜神,
迎喜神呐——
竹竿的方块儿停下。
后头缓缓抬起,前头缓缓落地。
表妹在两个少妇的搀扶下,走出方块儿,一步步走近火盆。
捧着芦笙的汉子们载歌载舞。
两侧的看客也情不自禁地随着芦笙舞了起来。
密如急雨的铜鼓。
知客唱道:
新娘来到”囍“字门,
一步跨过旺火盆,
家事兴旺子孙旺,
红红火火万万年,
万万年呐——
有人把一杯酒泼在了火上。
火苗一下子窜起二尺多高。
蒙着盖头的表妹被两个少妇拉扯着,一步跨了过去。
一杯酒又泼到了火上。
火苗窜得更高。
知客喊道:
新娘进”囍“门喽——
盖着红盖头的表妹被手中的红布带牵着,从”囍“门最下头的两个口字中间挤了进去。
搀扶着她的那两个少妇急急忙忙跟进。
26.木楼前。
米新躺在堆满红杜鹃的竹床上,大舅、三舅、四舅坐在旁边。
大舅端着一只土瓷碗,手持调羹,正在喂米新吃饭。
三舅端着一只土瓷碗,手持竹筷,喂着米新吃菜。
妈妈端着一个土钵过来,接过三舅手里的瓷碗,倒在土钵里,将土钵递给三舅,眯着笑眼看着米新:幺哥儿,多吃点,啊!吃饱饱的……米新嘴里含着饭,呜噜呜噜地:……嗯……嗯……27.叶子站在路当央,手持一竹竿弯成的”弓“,手臂伸平,”嗖“的一声,将一筷子粗细的竹棍儿射出。
”箭“飘飘忽忽飞去。
”箭“跌落在表妹脚下。
知客唱道:
一箭射山鬼,
山鬼无路逃,
逃进深山坳,
一路逃,一路嚎,一路哇哇叫,
哇哇叫呐——
叶子又射出一”箭“。
”箭“飘飘忽忽飞去。
”箭“跌落在表妹脚下。
知客接着唱道:
二箭射蛊鬼,
蛊鬼泪涟涟,
逃得快,快如飞,
不作歹,不为非,万般丑事不敢为,
不敢为呐——
叶子再射出一”箭“。
”箭“飘飘忽忽飞去。
”箭“跌落在表妹脚下。
知客又唱道:
三箭射瘟鬼,
瘟鬼倒在路当央。
大鬼小鬼齐逃遁,
家和宅安福寿康,
福寿康呐——
28.山坡上,骟驴”昂——“地一声叫,蹄子刨着地上的青草,扭头看着坝子里。
镜头缓缓摇过。
坝子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隐隐约约能够看到——红衣红裤的表妹被搀扶进了木楼;知客挥着手在说着什么;妈妈站在知客身边大声说着什么;端着木盘的人一队一队从木楼后头绕出来,挨桌摆放菜肴;黑衣少女围着木楼跳着进三退二的舞蹈;捧着芦笙的汉子围着木楼边吹边舞。
29.坝子里,知客大声说道:礼成——开席——妈妈站在知客身边,大声说道:众位多多担待啦,新媳妇来镇雄的路上,不小心摔下了山坡,伤了腰杆,不能给大家敬酒,众位多多担待啦,多多吃菜,多多饮酒——端着木盘的人继续穿行在各桌之间。
大舅看着米新:口渴吗,幺哥儿?吃点水吧…吃点糖水,要得?
小花狗依在米新的怀里。
米新轻轻抚摸着小花狗的脊梁:口不干,大舅。
大舅:还是吃点吧,幺哥儿,听话,啊!
30.叶子端酒杯,揭去了盖头的表妹执酒壶,站在五爷面前。
一对新人身后站着充当喜娘的二舅。
二舅:五爷,新人给你敬酒来啦!
五爷一只手托着白铜水烟袋,端坐不动,脸上紧绷绷地没有一丝笑容。
表妹把桌上的空杯倒满,退后。
叶子趋前一步,端起桌上的酒杯,双手捧着,说:五爷,请满饮此杯。
五爷捧着白铜水烟袋,”呼噜呼噜“吸着,看也不看双手捧杯的叶子。
叶子:五爷,今天是个喜日子,请五爷满饮此杯啊……五爷翻白翻白眼睛,水烟袋墩在桌子上,瞪圆了眼睛,看着叶子的脸,问:新姑爷咋不来敬酒?
叶子陪着笑脸说:五爷,他受了伤,动不得。
五爷:你家招的上门女婿是哪里人?
叶子仍然满面笑容:回五爷话,他是昆明人。
五爷:啥子时候过来的?
叶子:十四五天了。
五爷:咋就受了枪伤?
叶子:不是枪伤,五爷。是路上不小心摔的,伤了腰杆。
五爷:咋就这么巧,赤匪过路,你家就多了个上门女婿?
叶子笑眯着眼睛:五爷,你说呢,咋就这么巧?天作合,地作合,给你家侄女送来个上门女婿……老天爷也没打问打问,红军啥子时候打从咱镇雄过路,是吧?唉,早个几天也行,晚个几天也行,咋偏偏选这么个时候,让五爷多心呢,是吧?
五爷使劲地挥着手臂,高声大嗓地吼着:听说没有,窝藏赤匪,是啥子罪名?
叶子双手捧着酒杯,仍然是满脸堆笑:没有听说,还要五爷指教。
31. 临近的人都停下吃喝,扭着脖子向这里看。
端着托盘上菜的人也停下脚步,不敢靠近。
知客凑上前来,打着圆场:五爷,新人给你敬酒呢……五爷眼睛一立睖:退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妈妈绕过一张一张桌子跑过来。
五爷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窝藏赤匪,满门抄斩,镇雄城里贴了告示,你不知道吗?
叶子一脸微笑,一脸平静,慢声细语地说:你看我家新姑爷象是赤匪吗,五爷?
白须老人”呯“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老五,啥子时候去官府当差啦?
五爷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白须老人:给官府打探消息,赏多少银子?
五爷还是不回答,拧着脖子逼视着叶子。
白须老人大声骂道:卖客!
五爷”呼“地站起,逼视着白须老人。
老人两手扶着桌边,身体后仰,脸上挂着冷冷的笑,与他对视。
妈妈拨开知客,推开少女,挤到叶子身边:叶子,又气你五爷呢?
五爷收回脸上的狰狞,笑容可掬地:嫂子,新媳妇上门,三天没大小,是吧?我逗大侄女玩呢,你去忙,你去忙。
说完,落座。
妈妈:应该,应该,没人逗趣不热闹。五哥你把酒喝了,看你侄女举着呢。
五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妈妈一脸喜兴,冲着大家伙儿说:大家吃好,喝好,新人敬酒来啦!
白须老人斜楞着眼睛,看着五爷,说:为人莫做缺德事……二月二,龙抬头……老天爷要打雷的……五爷翻了个白眼,伸脖子咽了口吐沫,自己给自己斟酒,斟一杯,喝了,又斟一杯,喝了。
32.木楼上。
油灯如豆。
妈妈拉开被子,坐在床边解开衣扣。
叶子站在妈妈面前,两只手拧着衣角。
衣角被拧成了绳绳。
放开,又拧成了绳绳。
放开,又拧成了绳绳。
妈妈向床里挪了挪:站在这里做啥子,还不睡觉?天就要明了。
叶子把头勾得更低,两只拧衣角的手动得忽快忽慢。
妈妈放展了身子,躺好:上床睡觉,忙了一天,乱了一夜,还不累吗?
叶子抬起头,叫了一声:妈吔!
妈妈又坐起,探身拉着叶子的胳膊说:睡吧,啊!
叶子万般无奈地坐在床头,低着头,抠着手指甲盖。
妈妈环着她的腰,把头倚在肩头,轻轻咬着耳朵:米新的伤很重,一动也不能动,啥子也干不了。听妈吔的,等他好了,啊!
嗯!叶子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油灯滋啦啦一声响,忽地灭了,整个银幕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