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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赤水人家 by 郑伯田

2018-5-25 17:34

第七章
  56. 青石板铺就的湿漉漉的小径。
  大骟驴驮着鼓囊囊沉甸甸的口袋。
  路边就是哗哗流淌的小溪。
  小溪对岸长满水桶粗细的杉树。
  画眉跳踉在头顶的枝头,千鸣百啭。
  流水淙淙,蹄声踏踏,鸟语如喧。
  米新跟在骟驴之后,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箫,一路走一路甩打,红丝线编成的同心结一晃一晃,象是跳跳窜窜的火焰。
  叶子掮着大锄,走在骟驴的前头,一路走一路嘬起嘴唇吹响口哨,逗弄着枝头的鸟儿。
  57.溪边不大的一片平地。
  叶子一手牵住驴缰,一手搬驴背上的口袋。
  口袋太沉,一只手怎么也搬不动。
  米新赶紧过来,伸出两手,抓住口袋。
  叶子抬起胳膊一拨拉。
  正在用力的米新冷不防被推了个趔趄,踉踉跄跄倒退了五六步。
  (特写)米新哭笑不得的脸。
  叶子背着他说:说过的,啥子也不能干,啥子也不能干,忘啦?
  口袋放到了地上。
  口袋倒空。
  叽里咕噜的洋芋堆在了地头。
  缰绳盘在驴脖子上,系好。
  空口袋搭在驴背上。
  叶子给了驴屁股一巴掌。
  骟驴顺着原路”踏踏“而去。
  58.叶子扭回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叶子:米新,我是不是出手太重啦?
  叶子一步一步走近米新,双手环住他的腰杆,仰着头,问:我把你推疼了,是吧?
  米新突然被抱住,惊慌得不知所措,奓叉着两只手:没有…没有……叶子仰着脑袋,盯着米新的眼睛:你生气了,该是?
  米新:没有,真的没有,我…我…口袋…太沉,你一个人弄不动。
  叶子:咋弄不动?弄不动也不要你多手。你的伤还没好呢,使不得力气。
  米新挺了挺腰杆,又摇了摇腰杆,拍着胸脯说:好的差不多了…你看……叶子推开他,站直了身子,一脸正色地:好了也不用你干。
  米新:为啥子?吃饭就得干活儿,哪有不干活儿的理。
  叶子:我们这儿男人是不干活儿,啥子活儿都是女人的事。
  叶子指着小溪拐弯处的一小片竹林,说:你是我的男人,就该那儿歇着去,看着我干活。去吧,去吧,听话,啊!
  米新调笑道:你是我的男人,不好好干活怕你休了我呢。
  叶子嘻嘻笑着,半拥半推着米新,一步一步走近小溪。
  叶子拉着米新的手,踏着溪中的石头,跳过溪流。
  叶子把米新按在竹林边的青石上,一副哄小娃娃的语气:听话,坐在这儿,看着我干活,啊!
  59.脚下,溪水淙淙;
  枝头,画眉鸣啭。
  有风吹来,树摇,竹舞。
  两人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叶子将脚浸在溪水里。
  米新脱去鞋子,跳进溪水,捧了喝。
  水从指缝里流下来。
  米新接着捧了溪水喝。
  叶子哈哈大笑:米新,你喝了我的洗脚水。
  说着,她两只脚打着水花,”啪啪“响。
  米新也笑了,他问:叶子,这条河有名字吗?
  叶子:有呀,叫鱼洞河。再往下走,就叫赤水河了。
  米新上了岸,坐在叶子身边,说:我知道,来的时候工兵搭的浮桥,水面宽着呢。
  叶子:又想同志们啦?
  米新垂下头去,旋即又扬起头,眺望着远处:能不想吗?一起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时时刻刻想着呢……叶子把手搭在米新的肩头:再过些时日,身子骨好了,就追他们去。我陪你一起去,要得?
  米新挣脱叶子的依偎,很是庄重地看着她,说:要得!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默默地,谁也不说话,良久,良久。
  叶子站起:自己玩吧,我干活去呀。
  米新望着远处,很动感情地一字一顿地:你家就住在赤水河边,我记住了。二天再来,顺着赤水河,铁定找得到。
  叶子,”忒“的一声,笑了:二天再来,我领着你,不用你操心,真的。
  米新:那,我也要记住,记住赤水河,记住妈妈,记住这个家。
  60.竹林边,青石上,百无聊赖的米新吹响竹箫。
  音乐起:沉郁,低回,还有些伤感。
  (闪回)风雪弥漫中,米新躺在担架上,逶迤的队伍从身边经过。
  一个中年红军问一个眼镜红军:你说,真的摔伤了腰节骨?
  眼镜红军:真的,请你相信我的诊断。
  中年红军:说吧,怎么办?
  眼镜红军转过身去,看着远处。
  中年红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红军走了上来,停下,仰着头看着路边的几个人。
  小红军大声嚷嚷道:首长,我有办法。
  中年红军打量着他:你?你有办法……
  小红军:前头不远,翻过对面坡头,下到沟底,山脚下就有个草药郎中,啥子病都能治,骨头碎成渣渣都能接好。
  中年红军:你咋知道?
  小红军:我就是镇雄人,翻过两匹山就是我家,一餐饭加一餐饭……嗯,再加一餐饭的工夫。
  中年红军笑了。
  稍停,又有些惊讶,看看了他,问:你在哪儿参加的?
  小红军:在乌江边边。
  中年红军摸衣服口袋,又翻挎包,摸出五块银圆,托在手上,说:噢,晓得啦。你带路……担架上的米新:首长,你不要我啦?
  中年红军:不要乱说,国民党反动派还没有消灭,日本鬼子又打了进来,啷个不要你?去吧,接好了骨头,养好了伤,自己想办法归队,啊!
  小红军看着首长托着的银圆:这个草药郎中不会收钱的,她……中年红军:那还使得,我们红军有纪律,你不知道?小同志,这件事情委托给你,你就要负起责任来,晓得?记住,红军的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卖要公平,请郎中治病救人,这么大的事情,啷个可以不付钱的?嗯……米新放下竹箫,来到溪边,踩在踏脚石上,捧着清冽的溪水,喝起。
  溪水从指缝哗啦啦漏下。
  米新再捧,再喝。
  溪水从指缝哗啦啦漏下。
  米新再捧,再喝。
  米新抹了一把脸,凝神看着远处。透过树梢,看见得是澄碧似海的蓝天,跑马一样流动的白云,黑墨点画般的盘旋着的苍鹰。
  耳边又响起临别时首长的话。
  (画外音)国民党反动派还没有消灭,日本鬼子又打了进来,啷个不要你?去吧,接好了骨头,养好了伤,自己想办法归队,啊!
  音乐渐强,而且多了些庄重和坚定。
  61.镜头越过小溪,透过密匝匝杉树的缝隙。
  叶子挥舞着锄头,将杂草搂成一堆,推出地边。
  一块不大的地已经挖松,搂平。
  叶子开始在挖松,搂平的地上刨坑。
  (特写)涨红的脸,汗珠挂在鼻子尖上,一缕头发贴在额头。
  劳作中的叶子唱了起来,唱的是主题歌《采杜鹃》:
  杜鹃那个花来么杜鹃红呀,
  俊妹子采呀杜鹃呀一蓬蓬。
  一蓬蓬呀杜鹃呀红呀似火,
  唱呀个山歌叫那个杜鹃红。
  小呀哥呀,小呀哥呀
  唱呀个山歌呀,叫那个杜鹃红,
  呀么个杜鹃红。
  杜鹃那个花来么杜鹃红呀,
  幺妹子采呀杜鹃呀一蓬蓬。
  乌峰上呀杜鹃呀红似海,
  乌峰呀山妹子呀唱在呀杜鹃丛。
  小呀哥呀,小呀哥呀,
  唱呀个山歌呀,在那个杜鹃丛,
  呀么个杜鹃丛。
  杜鹃那个花来么杜鹃红呀,
  杜鹃花呀开呀么沐呀沐春风。
  杜鹃花呀就是咱老百姓,
  红军呀一来呀杜鹃呀满山呀满谷红。
  小呀哥呀,小呀哥呀,
  唱呀个山歌,沐呀个沐春风,
  呀么个沐春风。
  叶子撩起衣襟,兜着洋芋,走一步丢一个在挖好的坑里。
  山歌加进了箫声。
  米新随着主题歌的旋律,闭着眼睛吹得如醉如痴。
  画眉鸟在枝头百啭千鸣。
  天上的那只苍鹰,悬在云边,一动不动。
  62.箫声依然响着却已经变调,变成了断断续续,好似痛苦的呻吟。
  米新手握竹箫,半躺在青石上,皱着眉头,咧着嘴巴,一脸苦相。
  一脸苦相的米新,勾起腰杆,一只手使劲按着肚子。
  小花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来,看着痛苦的米新,”汪汪“叫。
  镜头越过小溪,透过密匝匝的杉树。
  叶子抻着衣襟,兜着洋芋,走一步丢一个,走一步丢一个。
  叶子持锄头,将坑搂平。
  竹箫放在了石板上,倒在青石板上的米新皱着眉头,咧着嘴巴,勾着腰杆,一只手使劲按着肚子。
  小花狗衔着他的袖口,蹬着两条短腿,使劲拉扯。
  小花狗放开他的袖口,扭回头冲着远处的叶子”汪汪“叫。
  63.不大的一块地已经打理得平平整整。
  叶子挥锄清理着地边地角的杂草。
  叶子一边挥锄,一边哼哼唧唧地唱。
  小花狗跳上地边,冲着她”汪汪“叫。
  叶子站直身子,擦了把汗水:呀,你啥子时候跑来啦?
  小花狗一边冲着她”汪汪“,一边扭头向着米新那边看。
  透过杉树的缝隙,青石上的米新弓成了一只大虾。
  叶子一步跳下地坎。
  叶子一步窜过小溪。
  叶子拨开杂树棵子。
  一块石头被她蹬得叽里咕噜滚下山坡,跌进溪里,溅起好高好高的水花。
  叶子惊慌地蹲在米新身边,抬手将他抱起。
  叶子:咋得啦,你…你…咋得啦?米新,米新,你咋得啦?
  64.青石铺就的石板路。
  路两边水桶般粗细的杉树。
  米新爬在叶子的背上。
  竹箫仍然握在手里,红丝线编成的同心结垂在叶子的胸前。
  两条颤颤抖抖的腿,忽而向上,忽而向下的石板路。
  小花狗一窜一跳紧跟在后头。
  叶子的脸。
  脸上满是汗水,一缕头发贴在额头上。
  米新:你把我放下,叶子。我…我…能走…我…能……叶子:别说话。快到家了……妈吔在家呢……妈吔有办法……米新:放我下来,听见没有……叶子暴怒地吼了一声:别说话。
  米新:你才十四岁,背不动我…听见没有…放我下来……叶子使劲往上掫了掫背上的米新,放缓了语气:快了,快到家啦。
  65.坝子里,坐在竹椅上假寐的妈妈惊讶跳了起来,紧张地叫道:咋的啦,咋的啦?
  妈妈迎上前,接过米新,双手托着,急急匆匆进了木楼。
  米新被放到了床上,妈妈解开他的裤带,按着他的肚子问:吃了啥子没有?
  米新:没有,啥子也…也没…吃。
  妈妈:喝冷水啦?
  米新:嗯。
  妈妈:坐冷石头啦?
  米新:嗯。
  妈妈搬过竹椅,坐下,拿过米新的手,三个指头搭在手腕,微微闭上眼睛。
  良久,妈妈自言自语地:我知道要出事…叶子你不懂事哟…咋就让他坐冷石头,还让他喝冷水…我知道要出事…他摔伤的时候,肚里有淤血,我想等腰节骨好了…唉……叶子站在妈妈身后,两只手拧着衣角,拧紧,放开,再拧紧,放开。
  叶子涨红着脸,眼睛里含了泪水。
  叶子:妈吔,要紧吗?
  66.妈妈站起身,从竹桌上拿个大碗,走到门口,又犹豫地站下。
  妈妈自言自语地嘟囔:这沟里沟外也没有个男娃呀!
  妈妈踱回竹桌前,一脸沉思。
  叶子看着妈妈的脸,眼睛一眨一眨。
  妈妈拿着碗又走向门口。
  停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要不得…要不得……太远啦,太远啦……也只好这样啦,没得办法……没得办法哟。
  回到竹桌前,妈妈语气放得缓缓地:叶子,去,屙一泡尿…尿头尿尾去掉,啊!
  叶子诧异地:妈吔,童子便,童子便,我一个女人家家……妈妈:沟里沟外,没有一个男娃,远处去找,回来也冷了,管不得用啊……没得办法嘛,你去,你去吧!
  叶子接过碗,站在那里不动:妈吔,使不得哟,我这么大的女人啦,咋能给你屙出童子便哟!
  妈妈:乱谈!啥子这么大的女人?还没开苞的嫩娃子嘛……快去,快点啊……叶子一步一磨蹭着往出走,一边分辨着:妈吔,使不得哟,童子便,童子便,那是男娃儿的尿啊,还得早晨起来第一泡,咋个能拿我屙得骚哄哄的尿充数……你可别害了他哟!
  妈妈挥了挥手,暴怒地喝道:咋就害了他?能找到男娃,我还用你,快点吧,别耽搁啦……妈妈坐在竹椅上,抚摸着米新的手,眼睛里满是温柔。
  67.叶子端着碗回来了。
  妈妈站起,接过碗,放在竹椅上。
  两个人一齐用力扶起米新。
  妈妈坐在床上,让米新靠在她的怀里。
  米新皱着眉头,呲牙咧嘴地看着妈妈。
  妈妈端着碗,哄娃儿似地:喝了,喝了,捏着鼻子喝了,喝下去,一准好,管事儿呢……喝了,听话……一碗尿喝得点滴不剩。
  叶子接过碗,一步一倒退,退到竹桌边,将碗放下,不敢错眼珠地看着米新。
  米新呲牙咧嘴地看看妈妈,再看看叶子,慢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肚子疼得让他很想睡觉。
  妈妈坐在旁边给他揉着肚子。
  妈妈:幺哥儿,莫怕,啥子病都不要怕,妈吔啥子病都能治,啥子病都能治好……幺哥儿,莫怕,莫怕……米新好象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忽然米新挣扎着侧起身子,张着嘴一阵干哕。
  妈妈似乎早有准备,顺手从地上吵起一个木盆,凑到他的嘴边。
  ”哇“的一口,米新吐了,一口接着一口,吐得很是狼狈。
  68.叶子喜笑颜开地窜过来,大声嚷嚷着:好了,好了,吐了就好了,吐了就好了……妈吔,他好啦,妈吔……妈妈:唉,吐了很伤身子呢。你去,家里还有一只老公鸡,把它捉来。
  米新探着头,还在干哕,听得说捉鸡,赶忙摇手。
  妈妈扭回头来,按住他的手:你得补一补,人参炖鸡,喝汤吃肉,三五天就能下地……妈吔存了一支人参,好久了,好久了,嗯,用上了,就好了……等能下地了,叶子你领着他去二舅家,要一滴滴虎胆……老天天也要过生啦。
  米新干哕了一阵子,躺在了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中的米新吧唧着嘴,一丝口水顺着嘴角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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