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书首页 我的书架 A-AA+ 去发书评 收藏 书签 手机

             

第十章

沂蒙山的呐喊 by 正教

2018-5-29 06:01

十 血战虎头峪
  且说“花嘴子”一个鲤鱼打挺,摁住石柱:小憋羔子,你的道业还小呢!
  “花嘴子”话未落地,一声枪响,“花嘴子”的脑浆就热热地迸溅在石柱脸上。
  原来小鸾带着于燕萧仁贵区中队和虎头峪的自卫团人马赶到了。屋里的几个汉奸只得乖乖投降。
  石竹小鸾于燕他们押着王鸣一伙行走在山路上。王鸣蹲下徉装系鞋带,冷不防滚下路边深沟,不见了踪影。
  鬼子的据点内,山田的办公室里。
  杨七:虎头峪村民嚣张得很,他们跟土八路串通一起,抗捐抗粮,还杀黄军,杀我们的人。我们不能任他们逞凶狂,要统统消灭他们的有。
  山田:约西,要统统消灭的有。
  山田入伍前是一个文弱的大学生,连别人杀只鸡都不敢看;可战争很快将他变成一个杀人的魔鬼。这是个有文化有头脑的魔鬼。山田见他治辖的地方土八路和虎头峪村民串通一起兴风作浪,很是生气。他生气归生气,却没像有些日军小头目那么粗鲁狂躁,头脑一热,就带兵去虎头峪村,而是先化装去虎头峪村侦察,和他一起去的还有杨七。他们没有进虎头峪村。他们想进村也没那么容易,因为虎头峪哨门口有人站岗。山田杨七只得鬼鬼祟祟在虎头峪村前村后察看地形和围墙的情况。他们走着看着,碰见拾柴的刘老嬷嬷。
  别看刘老嬷嬷年迈,两个眼珠子却像水中鱼儿一样左转右动,很是灵活机警。刘老嬷嬷看到山田杨七行动诡秘,便有意说话给他们听,说,看俺虎头峪围墙结实吧,镢头刨不倒,大炮轰不开。俺虎头峪围墙上碉堡里的大抬杆厉害呀,嗵一家伙,就能扫到一大片土匪;还有五子炮,轰一家伙就能扫平半亩粲子。俺虎头峪人心齐呀,来十个八个鬼子汉奸土匪,甭老爷们费事,光俺老娘们用针锥攮剪子铰就能把他们拾掇了。听说鬼子汉奸想吃掉我们虎头峪,他们那是想找死,不信来试试。刘老嬷嬷唾沫四溅说着,一镢头就把一个树楂子刨出来。
  山田看虎头峪村戒备森严,连老太太都如此英勇无畏,如此痛恨鬼子汉奸,深感虎头峪村是他驻守雪花崮镇最大的麻烦。为杨七出气撑腰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要尽早解决这个麻烦。要不,其他村庄百姓也跟学,那麻烦就更大了。想到这里,他习惯地用力拽了拽翘翘的胡子,从他翘翘的胡子里,一下就拽出了他收拾虎头峪村的决心。很快他去沂城请来一个中队的鬼子和警备大队,杀气腾腾,直扑虎头峪村。
  在虎头峪村公所的办公室里,萧仁贵于燕区中队长正和村长刘凯商量怎么应付鬼子汉奸的可能袭击。
  村民大个李急如星火地走进:快,山田带领沂城一个中队的小鬼子和一个汉奸大队奔这里来了!
  萧仁贵:来得好快!大家不要慌。这样,于燕同志组织妇女儿童老人撤退。石柱小鸾去透明崮报告县大队。村自卫团和区中队上围墙,分工把守,等待救援队伍到来。
  石柱小鸾出了虎头峪村西大门,撒腿奔县大队活动的透明崮跑去。
  在虎头峪村大街上,于燕焦急地喊:乡亲们,小鬼子汉奸来了,赶快向后山撤!
  村民开始走出家门,向后山撤。
  村外传来鬼子的嚎叫声。
  走出的村民又纷纷折回来。
  萧仁贵看见鬼子汉奸潮水一样涌来:刘凯,快关闭四门。
  石柱气喘吁吁跑到萧仁贵面前。
  萧仁贵一见石柱回来,脸就黑了:你怎么回来了?
  原来萧仁贵让石柱小鸾去送信,为的是让石柱小鸾躲过这场灾难。
  石柱:我把小鸾送上去透明崮的大路,看到鬼子汉奸来了那么多,就回来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萧仁贵嘿地叫一声:你这孩子,不听话!跟着我,给我传信联络。
  虎头峪村四周是围墙,围墙四周有八个碉堡。每个碉堡里有一门五子炮,两棵大抬杆。围墙上,有持枪的区中队队员,拿鸟枪大刀铡刀的村自卫团员。
  萧仁贵对刘凯说:于燕同志刚刚给咱们讲过《论持久战》,我们应该像《论持久战》上说的那样,“出其不意,以少胜多”。我们在碉堡和围墙上要少放人,麻痹鬼子,等鬼子靠近时,再让人上墙打鬼子。
  在虎头峪村外,小鬼子向北围墙开炮。第一炮没有击中围墙。第二炮、第三炮击中围墙,只炸出两个小坑,第四炮落在村中的藕塘里没响。鬼子炮击一阵儿,虎头峪村仍岿然不动。山田拿望眼镜看一阵儿,对从沂城来的日军少佐说:东边的,围墙薄,向那里开炮的有!
  日军少佐一声令下,小鬼子的炮火向东猛烈轰一阵儿,终于将东围墙轰开一个口子。
  山田见状,将指挥刀向东一指:杀给给——!
  日军少佐就驱使一百多名鬼子汉奸开始向村里冲。鬼子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嚣张的气焰和夺魂的枪声响个不停。
  杨七也吆喝着他的手下,跟随鬼子向村里冲。
  萧仁贵一看东围墙被轰开,鬼子汉奸开始进攻,急忙命人上墙战斗。
  区中队队员和村自卫团员一上墙,就要向鬼子汉奸开火,恨不得将满腔的愤怒立刻射进敌群。
  萧仁贵:大家沉住气,等鬼子汉奸靠近时再打!
  鬼子汉奸越来越近。
  石柱看到了山田鼻子下两抹小胡子,就像两只蝎子的尾巴,翘撅撅的,喷散着毒汁和狰狞。
  这时,萧仁贵:打这些婊子养的!
  炮手大个李点火瞄准,五子炮首先开火。五子炮炮身长炮筒粗,喷出的火焰扫帚一样,一下扫倒好几个鬼子。那些倒地的鬼子像离水的鱼儿一样,在干岸上跌扑挣扎呻吟喋血。随后大抬杆雁枪快枪也都愤怒地叫起来。轰隆噼啪叭勾哒哒,一时,东围墙下,就像屠宰场开宰,血流遍地,尸体横陈。鬼子汉奸,留下几十具尸体,仓皇败下阵。
  刘凯一看鬼子汉奸败退,便带领村民,拖着装满土石的麻袋和粪篓去堵围墙被炸开的口子。
  山田见状,急令炮兵向他们开炮,有村民受伤,简单包扎一下,又去堵口子。有村民牺牲前说:我死了把我也堵到口子上。围墙的口子刚刚被堵死,又被鬼子的大炮轰开。轰开,再堵死。反复几次,堵起来的围墙已满是村民的血肉。
  鬼子汉奸又开始进攻了。村民区中队有了第一次胜利,信心更足,打得更沉着,枪炮更有杀伤力。其中的五子炮填了五碗药,还添足了铁砂耙齿和铁钉,那些铁砂耙齿铁钉像长了眼睛,生了翅膀,专向敌人肉里钻。一钻就是一个血洞,溅起一片血花和一声凄厉的叫喊。敌人的凄厉叫喊就是一颗杀敌的子弹。那样的子弹爆炸在敌人心里,炸得敌人心惊胆战。
  虎头峪人的英勇抵抗,更加激怒了山田。愤怒在山田心中翻卷呼啸;但在他的面上却显得波澜不惊。他们组织鬼子汉奸再次向村里进攻。
  第三次进攻又被区中队员村民打退。
  山田杨七的第四次进攻,目标仍然是东门。因刚刚堵死的东门又被山田轰开。
  萧仁贵见状,命令刘凯:快抽调力量加强东门。
  在刘凯的带领下,区中队队员和村民纷纷奔向东门。
  其他三面围墙上留下的村民,挑着帽子叫骂着招惹敌人,吸引鬼子汉奸开枪,消耗子弹。村民相机开枪消灭鬼子汉奸。
  石柱在战火硝烟中仍像一个精灵,矫健而神速地联络传信,忙里偷闲地向敌人射击。他透过枪眼透过缺口,专捡离他近的鬼子汉奸打。几乎弹无虚发。石柱打过,还很有兴致地看中弹的鬼子汉奸是如何地跳脚惨叫。他清楚地听到看到一个被他打穿脑瓜的汉奸一边大叫我的娘,一边用手去捧他溅落的脑花,那是红白相间的脑花。可是他刚刚接住那些脑花,叫声便戛然而止,像熊瞎子一样笨重的身体便轰然倒地。石柱乐得手舞足蹈。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打飞他的帽子。
  石柱不仅自己参战,还组织孩子帮大人运送弹药,给大人往枪里装填弹药,为受伤的大人包扎。
  萧仁贵见了,喝道:石柱,赶快领孩子转移。
  石柱问:上哪里转移?
  萧仁贵:我不管,要是死一个孩子,我拿你试问!
  石柱:是!
  虎头峪北围墙西围墙先后被鬼子的四一式大炮轰塌。鬼子汉奸从三面向村里进攻。不断有鬼子汉奸冲进村里。
  刘凯一看,扔下手中的快枪,拿起铡刀。一个小鬼子从那个缺口刚一伸头,就被他一铡刀削飞脑袋。那脑袋滚到石柱的脚下,还咭哩哇啦乱叫。刘凯全然不睬,仍剑眉倒竖,豹眼环睁,左右开弓,劈杀鬼子汉奸。
  萧仁贵也拿起铡刀。萧仁贵隔开鬼子的刺刀,一铡刀就将那个小鬼子拦腰斩作两截,转眼鬼子肝肠流了一地,污血热腾腾得烫人。
  萧仁贵刘凯密切配合,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的铡刀寒光闪处,就会斩断敌人一声疯狂叫喊,他们的铡刀寒光闪处,就是一阵儿血雨腥风。他们一气劈翻九个鬼子。这时刘凯的哥哥战死侄子战死,好几个村民也战死。
  那一刻,萧仁贵刘凯眼里滴血,铡刀滴血,身上滴血。萧仁贵:为了正义尊严,为了和平安宁,我们和小鬼子拼了!他的呐喊也在滴血。萧仁贵他们从东围墙劈杀到西围墙。他们劈杀一阵儿,见西围墙上的碉堡被敌人轰得摇摇欲坠,几个鬼子冲上来。萧仁贵刘凯还有几个村民一起用力将碉堡推倒,砸向鬼子。
  萧仁贵的铡刀已劈卷了刃。他扔掉大刀,拾起脚下的带枪刺的三八大盖。又勇猛地刺向一个小鬼子。他一连刺死两个小鬼子。最后,被几个穷凶极恶的鬼子围住。
  石柱通过村里的下水道,将几个孩子送出村外,又折回来,看见村民和区中队叔叔英勇杀敌,热血沸腾;看见村民和区中队叔叔一个个壮烈牺牲,义愤填膺。就在这时,一个鬼子挺着刺刀冲他来了。石柱迅速滚倒在地,骨碌碌一下转到敌后,一个青龙出水,甩枪打中那鬼子的屁股。那鬼子哇呀一声扑倒在地,石柱大叫:穿你的糖葫芦!石柱又一枪打中鬼子的脑袋。就在这时,他看见两个鬼子杀气腾腾地扑向于燕。
  于燕成一只真正迎风剪雨的矫燕,面对两个穷凶极恶的鬼子,目光如电,英姿飒飒地甩动短发,闪转腾挪,挥拳踢脚,曲肘提膝,与鬼子战在一起,瞅准机会,甩枪打倒一个。
  剩下的那个鬼子看见于燕是女的:花姑娘的有!挺着刺刀一步步逼向于燕。
  石柱大喊一声:于老师我来了!翻身起来,冲一个鬼子开了一枪。
  这时,从另一个胡同里窜出一个鬼子对石柱开枪了。
  于燕高叫:石柱当心!扑上去,抱住石柱,就地一滚。就在于燕扑向石柱那一刻,鬼子的子弹射中于燕。
  于燕石柱一起跌进藕塘里。藕塘里已有好几个尸体。于燕和石柱跌到死尸堆里。
  于燕被敌人击中后肩。
  石柱被敌人打中脖子。
  鲜血从于燕的肩上勃然流出,很快染红她的脊背。
  鲜血从石柱的脖子上红蚯蚓一样流出,很快染红他的头脸。
  杨七担心他们还没有死 便命令王鸣:下藕塘给他们每人补一枪。
  王鸣亦步亦趋地下去,朝他们各打一枪,那两枪是朝一边打的。边打骂了一声:骚娘们,老实待着吧,看你再敢挣扎!
  十一、虎口拔牙
  在雪花崮的山路上,鲁明带领卫生员行色匆匆地奔向虎头峪。
  鲁明:快,时间就是生命。虎头峪村民和雪花崮区中队的同志伤亡惨重啊!
  鲁明带卫生员走进于燕他们所在刺梅花缠绕的小院。
  于燕见了鲁明眼睛湿润:来了!
  鲁明溢一脸温馨的关爱:得到消息,就向这里赶,你们受苦了。
  鲁明疼爱有加地抚摩着石柱的头:伤口还疼吗?
  石柱:没事了,让蚊子踢了一脚!
  鲁明:感谢你呀石柱,救了于燕。
  石柱:说什么呀,是于老师救了我,小鸾救了我们。
  于燕:对,还是小鸾功劳大,要不是小鸾搬来救兵,鬼子汉奸还不知要杀多少人呢?石柱也功不可没,不光救了我,还救了十三个小朋友,杀死三个鬼子。石柱的事迹都上《大众日报》了。
  鲁明:是呀,小鸾了不起,石柱了不起,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同志都了不起,这就是我们民族的希望抗战胜利的希望。然后,又关切地:萧仁贵落入敌人魔掌,区中队也牺牲大半,县委要你代理雪花崮区的区委书记,你肩上的担子就重了,要注意身体,注意学习,遇事要多和同志们商量。
  几天后,刺梅枝条缠绕的小院,屋子里。
  于燕在认真听取石柱的汇报。石柱:我见到王鸣了。王鸣说山田想要萧仁贵屈服,帮他对付雪花崮一带的抗日力量。山田对萧大叔软的硬的都用了,萧大叔仍不屈服。
  于燕听罢:萧仁贵同志遭大罪了!
  石柱:我们得赶快想办法救萧大叔,要不,他会被鬼子折腾死的!
  于燕:是呀,我们要尽快救出萧大叔。
  化了装的于燕石柱小鸾一行走在雪花崮镇大街上。这天,雪花崮镇逢集。四乡八疃的人都来赶集。于燕他们在集上转来转去,等日军出来买东西。不一会儿,日军炊事班长出现在集上。日军炊事班长开始采买东西。
  石柱一看,唰抽出枪来,就要下手。
  于燕一把按住石柱:再等等。说罢,精亮眼睛警惕地在熙来攘去的人群中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石柱焦躁:再等黄瓜菜都凉了。
  于燕还真的发现了着便衣的王鸣。王鸣身边还有几个人,晃晃悠悠,东瞅西瞧。这些人的眉眼里都冒散着鬼祟和杀气。
  于燕见状,便命令:撤!
  于燕他们走近雪花崮镇西大门口,见那里守门的鬼子汉奸对进出的行人检查得越发严格了。要走出雪花崮镇,很困难。
  几个人正要掏枪硬冲,街集上突然骚动起来。原来两个汉奸护着一辆马车,正费劲地通过熙攘骚动的人群,从西大门外走来。透过闪动的车门帘,隐约看见一个涂胭脂的女子坐在车里。
  石柱:看!
  于燕目光一亮想:这个女子一定不是一般女子,我们来捕捉这个女子,夺小鬼子的马车!
  石柱迅疾地向前走着,突然在熙攘的人群里发现了来财。那一刻,石柱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认真擦一下眼睛,仔细一看,确实是来财。石柱一见来财,红了眼:来财!离弦箭一样,穿人空过摊位,一把抓住了来财。
  那次来财的脑袋被石柱打破,流了好多血,人也昏死过去,经抢救,很快苏醒。经过疗治,来财的脑伤是好了,但却留下了一用功就头疼的毛病。杨七又给他请来一位老师。他却常用头疼的毛病做借口,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遇街上有热闹,瞅个机会,就跑到街上玩耍胡闹。
  于燕和一个区中队员迅速靠近鬼子汉奸,另一区中队员和小鸾挤挤嚷嚷也靠近马车。
  就在这当儿,于燕一刀捅翻押车的一个汉奸,一名区中队员刺死另一个汉奸。小鸾挑起窗帘,跳进车里,用枪指住车里的女子。
  车里的女子惊诧地张大嘴巴,喊声刚出嗓眼儿,就戛然止住。
  马车改由我们的区中队员赶着。于燕也来到车内。
  两个汉奸喋血栽倒在地,熙攘的街集顿时炸了。
  于燕见石柱捉到来财,怕他们纠缠得太久,山田杨七的人马围拢来,就麻烦了。于是,急忙又跳下车去帮石柱。
  来财见有人抓住他不放,别棱起脑袋:瞎眼呀,不看我是谁?骂着,转过脑袋,翻着白眼一看,见是个女孩子抓住了他。
  石柱打扮成女孩子,真是个像模像样的漂亮女孩子。
  来财一见,乐了:哈,看中我了,要我做你男人呀?哎呀,哎呀!来财大叫起来。来财没想到,这个女孩子会有这么大力气。
  石柱拿枪抵着他:老实点儿,跟我走,要不,嘣了你!
  来财一见抵他的枪是真家伙,蛮横乖戾顿飞,小脸变黄,小腿抖起来,白眼一翻一翻,口水哗一下哗一下:老爷爷,亲爸爸,要我去哪里?
  石柱:少罗嗦,快走!
  就在这时,于燕赶到。他们连拖带拽,将来财拽到车上。
  马车飞奔西大门。西大门口的鬼子汉奸咭哇乱叫着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石柱:来财少掌柜的要出去玩,看那个敢阻拦!
  来财瞪着眼,露出半个脑袋:不,我……来财还未说出什么,于燕和一个区中队员手起枪响,将大门口的鬼子汉奸撩倒,飞也似的出了西大门。
  在山田的办公室里,山田略略张大嘴巴:哪里打枪的有?叫着去摇电话。
  伪镇公所里,杨七急吼吼:集合!
  鬼子汉奸两队人马呼啦啦奔跑到雪花崮镇大集上。街集的人很多。人们你喊我叫,互相冲撞,向前跑着。鬼子汉奸的队伍被人们撞得七零八落,自顾不暇。
  王鸣趁机在人群中故意喊:八路攻打炮楼了!
  赶集的人们越发惊慌失措,没头苍蝇一样,奔跑冲撞,将街集搅成一过煮沸的粥。
  等杨七他们奋力通过乱成一锅粥的大集,跑出西大门一看,那辆马车早已钻进西山,只留下一路滚滚黄尘,和一个发抖的夕阳。
  于燕他们捉的那个女子是杨七从沂城给山田请来的窑姐红杏。这时,于燕他们带着红杏和来财躲进四门洞。四门洞就是石柱小鸾他们掉进去的那个洞。那个洞有四个洞口。所以取名为四门洞。
  第二天,雪花崮大街墙上贴上了传单。传单上:山田,拿萧仁贵来换来财和红杏。交换的具体事宜,可派人商谈。否则,就杀掉红杏和来财。下边的饿落款是:雪花崮抗日区政府。
  雪花崮据点,山田的办公室里。
  杨七拿着揭下来的传单:太君,我是蝈蝈腚上一根毛,我的来财可不能有什么闪失,我们跟土八路谈判吧,去谈判的人我都想好了!
  山田冷竣地望一会儿窗外变化多端的云彩,小胡子撅了两撅:不,我们决不和土八路谈判!你的去发通告贴告示,要土八路立刻放掉红杏和来财,否则,一天割掉土八路萧仁贵身上一块肉。
  石柱化装走近雪花崮镇,豁然看见西大门口一边挂着一块血淋淋的皮肉。一边贴着布告。布告的意思是,土八路如不立刻放掉红杏和来财,就一天割掉萧仁贵一块肉。
  石柱筋斗骨碌回到四门洞:快去救萧大叔呀,我们要不放掉鬼子娘们和来财,山田杨七就每天割掉萧大叔的一块肉!今天,雪花崮镇西大门口已经挂着萧大叔的一块肉了。
  于燕:我何尝不想立刻救出萧大叔;可我们连萧大叔押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们去哪里救?
  石柱:哪……我再去找王鸣问清楚。
  于燕:去问清楚了,只凭我们区中队这些人,能救出萧大叔吗?
  石柱:那,我们就见死不救?你见死不救,是不是怕萧大叔回来,抢了你的区委书记的位子?
  于燕气白了脸:我抢书记的位子?哼,刘石柱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敢迈出四门洞一步,我就处分你。小鸾,你给我把石柱看好了,让他跑了,我拿你试问!于燕说完,走出四门洞。
  十二、虎口救人
  石柱在四门洞里,像一只小兽在笼里发疯发狂,张牙舞爪,几次要撞开牢笼:山田杨七我要杀了你们!
  小鸾望着疯狂的石柱,眉头批噼啪啪跳跃一阵儿,眼睛砰然一亮,便双手舞动得像两只翻飞的蝴蝶,很快做出一个草人,又做出一个草人,挥笔写了山田,又写了杨七,贴在草人上,拿到洞外。
  四门洞外,雪花崮西山坡的大松树下。
  小鸾将草做的山田杨七支好,对困兽犹斗的石柱说:来,解气吧!
  那一刻,有一朵石竹花在不远处一点点开放,散漫天袅袅清香。
  石柱拿刺刀在手,吸吸鼻子,圆睁双眼,声声呐喊着,把满腔仇恨和憋闷一刀一刀刺进草扎的山田杨七的胸膛。石柱刺得满头是汗,满脸是泪,劈杀一阵儿,扔掉刺刀,四仰八叉躺一会儿,突然喊:肚子疼呀,疼死了!
  小鸾一看慌了,急忙进四门洞去喊于燕,可她走进洞里,才想起于燕已外出。等她出洞看时,已不见了石柱。一边的大石上写着:我去雪花崮镇找王鸣,问萧大叔押在哪里?
  装扮成讨饭女孩的石柱拿着讨饭碗在雪花崮镇百顺茶馆门口转悠。直转悠到日落也没见王鸣的影子。
  石柱只得出雪花崮镇西大门,向前行一阵儿,坚决地折回。
  这时,天已黑了。雪花崮镇西大门关闭。门楼上的探照灯光咄咄逼人地扫来扫去,人离老远,都能看得见。石柱进不了雪花崮镇,只得围着雪花崮镇的围墙转来转去,转到雪花崮镇的后沟,见小鬼子的炮楼建在镇后沟的沟沿上。炮楼后边离地面高,沟沿上拉着铁丝网,人很难爬上炮楼。也因是这样,站岗的小鬼子不太注意这一面。石柱矫捷地爬近铁丝网,找一个空档将抓绳一扔,爪钩一下勾住炮楼的墙头。石柱撑紧抓绳,纵身一跃,越过铁丝网,攀上炮楼的墙头,又将抓绳搭在近墙的电线秆子上,轻轻一荡飞上电线秆子,顺着电线秆子轻盈地落进炮楼内。
  石柱脚尖点地,悄然顺着墙根,查寻萧仁贵被关押在哪里。他听到站岗鬼子走动的脚步声,还有哪里传出的鬼子污浊的鼾声和狰狞的咬牙声。
  石柱寻寻觅觅,突然看到一个小鬼子。
  那小鬼子在炮楼一楼持枪站岗,困得有些迷糊,直到石柱走近,他才醒来,摇晃着淹菜疙瘩一样的脑袋,四处寻找。
  就在小鬼子四处寻找的当儿,石柱挥手扔出一块石子。
  小鬼子循着石子落地响声看时,石柱向前,一枪把子将小鬼子打翻。
  山田幽灵一样从黑暗里走出,目光锥子一样透过了望孔,把石柱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便阴鸷地笑了:土八路自投罗网来了。山田没急着让手下去救那个倒地的小鬼子,他想等更多的土八路来时再动手。
  石柱走进炮楼,在一楼拐过一个墙角,突然听到有人压低声音喊:石柱。
  石柱仔细一看,是萧仁贵叫他。萧仁贵就关押在炮楼的一楼。
  石柱一听是萧仁贵,惊喜万分:大叔,你在这里,可好了。
  萧仁贵:就你一个人?
  石柱:是。
  萧仁贵:你看,多危险,快走,山田要以逸待劳,想引咱们区中队的人马来呢!
  石柱:小鬼子一天割你身上一块肉,挂在西大门口,您疼吗?
  萧仁贵:那是小鬼子的奸计,别上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这时,突然一只狼狗叫着朝石柱扑来。这是山田放出的一只狼狗。
  狼狗的出现,才使石柱意识到盲动会有多大危险,再危险他也不能束手就擒:萧大叔,我还会来救你!转身就跑。
  那狼狗凶猛异常地追着石柱不放。石柱再矫捷,也跑不过那只狼狗。
  山田见石柱让狼狗撵得像兔子一样乱窜乱撞,乐了:小嘎巴豆儿的,成狼狗口中的一块肉了。
  眼看狼狗就要追上石柱。不料,一个槐树楂子挂住了狼狗的铁链子。
  那一刻,石柱已跑近炮楼围墙边电线杆下。石柱迅速爬上电线杆,然后一探身,抓住爪绳,嗖一下荡上炮楼的墙头。
  狼狗被树楂子挂住,越发疯狂,叫声越烈。
  山田一看,急忙叫喊:开枪的有!
  小鬼子哇呀呀叫着冲石柱开了枪。
  枪声惊醒沉睡的黑夜,惊醒了那些作着噩梦的小鬼子。惊恐的小鬼子咭蛙乱叫:毛猴子的有,统统起来的干活!
  二十个小鬼子扑扑弄弄起来,乒乒乓乓胡乱放起枪来。
  石柱慌乱中没有扳住墙头,身子一晃,脑袋朝下栽到炮楼后的沟里。幸亏脑袋插进沙里,没有受伤。石柱急忙爬起来,顺着沟跑。
  突然听到有人喊:石柱。
  那人就是王鸣。王鸣一下将石柱拉上沟沿,杨七把我看紧了,我出不去和你联系。我和你是说个事儿。便附耳向他说了一个重要情况,就要石柱赶紧向树林跑。他却朝天胡乱放起枪来。
  原来杨七听到日军炮楼里响起枪声,急令他的汉奸出动来帮小鬼子。汉奸知道八路军区中队的厉害,一听让他们在黑夜里去对付八路军区中队,都畏畏缩缩不敢向前,只有王鸣率先赶到这里。
  石柱沮丧地沿山路向四门洞走去,没走出多远,就碰上了来接应他的于燕和几个区中队员。
  四门洞内。
  于燕十分严厉:你现在已是抗日战士。抗日战士就得服从命令,听指挥,都像你,由着性子来,救不出萧仁贵,还会把你打进去的!
  石柱:我……你不是说萧大叔关在哪里我们都不清楚吗?我是去侦察,看萧大叔关在哪里。
  于燕:不管你去干什么,都是擅自行动,目无纪律,坐禁闭,反省去!
  四门洞里是没有禁闭室。于燕让小鸾在洞子深处画定一个地方,让石柱站在那里反省。小鸾坐在一边看着他。
  石柱很不情愿地去反省。他只站了一会儿,就耐不住叫起来:我有重要情况报告!
  石柱一声声叫喊,终于把于燕叫来。
  石柱:王鸣说,在雪花崮镇山田的炮楼里有一条地道。地道的出口在雪花崮镇街上的水井里。这个情况,除山田杨七知道,还有当年修地道的人知道。修地道的人大都被山田杀害,只有一人逃出山田的魔掌,那就是在透明崮当土匪的黄三。
  于燕一听,眉头呱唧呱唧跳荡起来。
  几天后的黑夜,大个李带领石柱和十几个区中队队员,悄悄收拾了雪花崮镇西大门口站岗的鬼子汉奸,迅速走进雪花崮镇,来到那口水井。
  石柱和大个李率先下到井里,真的看到井壁上有一个洞口;谁料那个洞浅得容不下一个人,石柱方知上当,可为时已晚。山田杨七带着鬼子汉奸,已将井口团团围住,星光下石柱清楚地看到了山田滴着毒汁的翘翘的小胡子,还有杨七白灿灿的牙齿。
  杨七狞笑着:敢跟我们玩把把戏,不看看我们是谁?又转脸对王鸣一声狞笑,我当着你的面说出一个假地道口,就是为了试探你的。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今天还有什么说的。说着,一枪将王鸣打翻在地。
  山田冲杨七叽哇喊了一声。
  杨七不再开枪,喝道:给我捉活的!
  鬼子汉奸哗啦啦拉动枪栓,冲着石柱他们喊:把枪放下!
  就在这时,鬼子炮楼里有了动静,是骇人的叫喊和急促的搏斗声。
  山田大惊,转脸看时,见几个鬼子举着手从炮楼里走出来。后边是于燕和县大队的同志。于燕一伙已占领炮楼。于燕居高临下地举着张开大机头的“二十响”,气势如虹地喝道:缴枪不杀!!
  几天来于燕带人终于做通了透明崮土匪黄三的工作,黄三说雪花崮炮楼另一个地下道出口在炮楼后的阴沟里。于燕让大个李带领石柱一行人从水井的地道口进炮楼,她同县大队同志从炮楼后阴沟里进炮楼。她要双管齐下,袭击鬼子,营救萧仁贵。
  杨七一看他们被土八路包围,将眼珠儿那么一转,身子向前踉跄几步,踏翻脚下一个石板,他和山田等十几个人扑扑腾腾跌进一个坑里。
  石柱急了,不等大个李下命令,便跳进杨七山田一伙跌下去的坑里,一猫腰顺着地道追去;可只追几步,那地道就被杨七用门板封死了。石柱一见,想拼尽力气推倒门板,不料有刺刀噌一下直奔他而来。
  十三、歌声飞扬
  石柱见一把刺刀奔他而来,迅疾侧身,然后纵身跳出坑。大个李向坑里扔一颗手榴弹。坑洞里没有反应。原来,山田杨七一伙已从地道逃走。
  于燕率众救出萧仁贵,山田杨七遭受重创。雪花崮区抗日武装名声大震,山田杨七不敢随意下乡侵扰百姓。雪花崮一带的抗日局势明显好转。不久,于燕同鲁明结婚,调入山东分局任抗日剧团团长。石柱和小鸾也随于燕去了抗日剧团。小鸾成了演员。石柱既当演员又做剧团武装班队员。
  虎头峪村,大槐树下,演员们正在排练节目。
  小鸾: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小鸾唱着唱着,唱出一脸的悲愤。
  石柱也不示弱,高亢地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夜里,虎头峪村外,部队战士和抗日剧团武装班的队员,还有村自卫团员在站岗放哨。有明岗也有暗哨。他们是在保卫虎头村的百姓看抗日剧团自编的拉胡腔剧《参军》。他们在虎头峪村演过,又去芝麻峪村演出。他们走村串户,把抗日的戏剧歌声传遍了沂蒙山区。
  一天,抗日剧团到一个山村演出,一乞丐唱的《花鼓调》,吸引了小鸾。那花鼓调,悠扬明快,十分动听。小鸾听着听着,就跟着哼唱起来:出来(那个)太阳(哎)/上天(那个)钻/抬头(那个)看见(哎)沂蒙(那个)山/登不龙登仓/沂蒙(那个)山前(哎)/水濂(那个)洞/洞中(那个)不断(哎)出神(那个)仙/登不龙登仓。小鸾哼一遍又一遍,哼到他们住的虎头峪村。
  小鸾走进抗日剧团住的农家小院,仍哼唱《花鼓调》。
  于燕听着听着,眉眼含笑:好,小鸾,这《花鼓调》,节奏舒缓,音调优美明快,很好听的。我们部队文艺工作者,就应该吸取民间音乐的精髓,为我所用。来,再唱一遍,让我记下来。于燕将唱词和曲谱记录下来。
  于燕的住处。
  于燕面对曲谱,反复哼唱。
  小鸾:报告。
  于燕:进来。
  小鸾走进屋内。
  于燕:小鸾,部队就要打反动武装“黄沙会”了,为了配合这次战斗,我用《花鼓调》的曲谱,谱写了一首歌,你听听怎么样?:人人(那个)都说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上好风光/青山(那个)绿水多好看/风吹(那个)草地见牛羊/自从(那个)起了黄沙会/牛角(那个)一吹嘟嘟响/强逼(那个)青年人上山岗/硬说俺那肉身子能挡枪炮/谁知道子弹穿过见阎王。
  鲁明认真听过《打黄沙会》说:《打黄沙会》歌词激愤昂扬,很有战斗力,只是这歌词与它欢快抒情的曲调,很不谐调,能不能改一下歌词?使这支歌更有教育意义,更有生命力。
  一天,抗日剧团在虎头峪演戏。于燕走上戏台:下一个节目,小鸾同志演唱,我们刚刚由《打黄沙会》改编的《沂蒙山小调》。
  小鸾步履轻盈地走上戏台,亭亭玉立,精神抖擞地向大家敬一个军礼: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小鸾质朴甜美明快舒缓的歌声,一下子就把台上台下唱得鸦雀无声。
  小鸾把《沂蒙山小调》唱完,静默有顷,就是经久不息的掌声。
  于燕:下一个节目,是石柱同志自己编写的快板《浴血虎头峪》。
  石柱走上戏台:竹板打,震天响/我把虎头峪之战讲一讲/那天早晨天刚亮/鬼子汉奸围村庄/大炮轰机枪扫/气势汹汹向村里闯/区委萧书记指挥得好/欲擒故纵巧布防/刘凯大个李最英勇/铡刀闪处敌头滚/枪弹爆炸血流淌……寒风刺骨的一天,石柱小鸾化装成小瞎子,走在通往雪花崮据点的山路上。
  这个雪花崮据点,是杨七新建的,在离雪花崮镇八里的雪花崮顶上。据点有壕沟围墙炮楼,有明碉暗堡。新建的雪花崮据点远离村庄,雄居雪花崮崮顶,虎视眈眈地守望着我从滨海去沂蒙抗日根据地的大路。
  小鸾石柱拿二胡云板,用竹竿点地,一路嘀嘀哒哒向雪花崮据点走去。
  离雪花崮据点不远处山坡上有几户人家。他们就在那几户人家前拉起场子,用拉魂腔演唱《十八相送》。石柱演的是祝英台,小鸾演的是梁山伯。
  小鸾:三载同窗情如海/山伯难舍祝英台/相依相伴送下山……石柱;出了城过了关/但见山上樵夫把柴砍。
  小鸾:起早落夜多辛苦/打柴度日也艰难。
  石柱:他为何人把柴打/你为哪个送下山?
  小鸾:他为妻子把柴打/我为贤弟送下山。
  石柱:过了一山又一山,
  小鸾:前面到了凤凰山。
  石柱:凤凰山上百花开,
  小鸾:缺少芍药共牡丹。
  石柱:梁兄若是爱牡丹/与我一起把家还/我家有枝好牡丹/梁兄要择也不难。
  小鸾:你家牡丹虽然好/路远迢迢怎么攀?
  石柱:青青荷叶清清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梁兄啊/英台若是红妆女/愿不愿意配鸳鸯?
  小鸾:配鸳鸯配鸳鸯/可惜英台不是女红妆……小鸾的声音就像百灵哨叫变化多端,悠扬无比。她的第一个声音是宁静的,接着一个空心的声音,突然是一串直直的声音,竖在人们面前,很嘹亮很甜美很感情,直向人心里钻,钻出一些皱皱来,很快使人想起一些说不出口来的快乐事儿,想起一些道不明的伤心事儿,心魂随着那曲调唱词飘飘悠悠,飞到这里那里。
  石柱的唱腔像山涧清凌凌的流水,在光洁的山石上奔腾跳跃,摔出无数的浪花,溅出无穷的水珠,有一些浪花水珠溅得很远,揪心地叫喊,欢快地歌唱。清凌凌的流水越过山石,进入低处,汇成一潭,却失去了前进的路,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形成一个旋涡,人们的心一寸一寸向那个旋涡里沉,快要没入旋涡,那水突然漫出水潭,畅快地流淌起来,人们的心才又回到自己的腔子。
  人们的心回到自己的腔子,魂魄却飞到小鸾石柱他们的身边。
  人们再无心干活,都出来听两个小瞎子唱戏。
  小鸾石柱的演唱,饮白霞,吸长风,浮大气,架阳光,飞进雪花崮据点里。飞进据点里的“拉魂腔”,没把汉奸的身子拽出来,却把汉奸的心魂拽出来据点;没把汉奸的嘴巴拽出据点,却把汉奸的叫声拽出据点。
  据点内有汉奸喊:好,唱得好!队副,快叫小瞎子上来!
  汉奸中队副黑着脸:队长没在家,谁敢让外人进据点。
  那天,杨七没在据点。杨七没在据点,谁也没留神观察两个小瞎子是什么人?
  汉奸甲:娘的,自从山田进沂城当了宪兵队长,杨七独揽了据点的大权。涨饱死了。兴他这里那里玩女人赌博,就不兴我们听听小戏。
  汉奸甲发牢骚,汉奸乙接上,你唱我和,见汉奸中队副走来,不说了。汉奸甲竟把愤怒迁移到据点外那些听戏的老百姓身上,举起枪:奶奶的,听听听,我让你们听个够!骂着,啪向人群放一枪。
  雪花崮据点外,老百姓听到枪声,四下逃散。戏场上只剩下小鸾和石柱。小鸾石柱收拾起家什要走。据点里的汉奸骂骂咧咧又朝小鸾石柱开了一枪。
  雪花崮据点内,杨七的小婆子红杏摇摇摆摆出来。
  红杏被我们释放后,狡诈的山田怕红杏让我们教育感化,与他同床异梦,所以再没接纳红杏。杨七乘机占有了红杏。
  红杏:妈妈的,唱得好好的,怎么打枪?怎么不让小瞎子唱了?
  汉奸乙:唱唱唱,唱得人心烦。娘的,不让进据点唱,还不如赶两个鸡巴玩意儿走!
  红杏:那么多大老爷们,还怕两个小瞎子,真替你害臊!
  中队副被红杏说得脸红一阵儿白一阵儿,便对红杏:您喜欢听,就让他们进据点吧,等杨队长回来,您可得替我说话。
  石柱小鸾听到汉奸让他们进据点,心中自是喜欢异常,表面上却做出战战兢兢的样子。他们战战兢兢地走进据点。汉奸中队副却不让他们进炮楼,让他们在炮楼外开唱。
  汉奸见石柱小鸾要唱戏,呼呼啦啦跑出炮楼,围住石柱小鸾。石柱继续唱《梁山伯与祝英台》: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敬佩/妙龙绣凤称能手/琴棋书画件件会/我此番杭城求名师/九妹一心相同来/我想男儿故须经书读/女子读书也应该/只因爹爹太固执/终于留下小九妹……小鸾石柱唱到要紧处,停下不唱了。
  小鸾停下又是跺脚又是搓手揉耳朵,唏唏呵呵地喘息着乱蹦达。小鸾咿咿嘤嘤地说:姐姐,我的嘴冻绞别了!
  石柱也声声叫唤:哎呀,冻得张不开嘴了!
  那些汉奸听得心里正有无数小鼠乱挠乱抓,痒痒得不行呢,两个小瞎子突然不唱了,便骂咧咧要揍死石柱小鸾。
  小鸾石柱只得再唱;可是再唱,就唱得抖抖嗦嗦,吱吱扭扭,像行走的木车耳里少了油,听起来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看看小鸾石柱冻得不轻,那些听戏的汉奸也同样冷得受不了,就让说:让小瞎子进炮楼里唱吧?
  汉奸中队副对着汉奸甲一瞪眼:找死呀,让他们进炮楼!
  汉奸甲反驳道:两个小瞎子,一个小拇指就捏死了,也怕?真是的,什么也怕,还是中队副呢!
  红杏听不成戏,也烦,缩着脖颈儿,立起身,两眼泻出两溜冰粒子,扭搭着屁股一边走,一边骂:妈妈的,听个戏,也听不成!
  中队副一看红杏生气,就开了口:小瞎子,进炮楼里唱吧。
  石柱小鸾进到炮楼,唱起来。
  石柱小鸾唱罢要离去,不知怎么搞的?他们竟拿着竹竿戳戳搭搭东撞一头,西撞一头不知所措地转起圈圈。
  中队副跑来:让你们乱跑,看我不宰了你们!说着嗖一下拔出手枪,哗啦推上了子弹。
  小鸾吓得有些抖,却做出特别雄壮的样子。因为,她打扮的是男孩子。
  石柱挽着小鸾低声:不怕。然后显出惊讶的样子:哎呀,我们这是转到哪里了?看我们瞎着两只眼!我们就走,我们就走。
  就在这时,汉奸甲:队长回来了!喊着,急忙去放吊桥。
  小鸾一听:啊,怎么办?!
  十四、活着杨七
  汉奸甲:队长回来了!喊着,急忙去放吊桥。
  那些汉奸一听杨七回来,一个个脚下擦油,溜掉。场上,只剩中队副和红杏。
  小鸾一听,有些慌:怎么办?
  中队副也有些慌,对红杏:你可得替我说话。
  红杏:看把你吓的!又冲石柱小鸾:别慌,跟我来!
  红杏认出石柱小鸾。她想到她被扑捉,在四门洞关押,石柱小鸾对他们的许多好处,就将石柱小鸾领进炮楼一楼的厕所,等杨七上了炮楼二楼,便急忙将石柱小鸾送出据点。
  石柱小鸾化装成小瞎子,深入雪花崮的据点进行一番侦察后,雪花崮区政府决拔掉雪花崮杨七盘踞的据点。雪花崮据点防守严密,敌人的武器又好。巧取不能,只能出其不意的强攻。
  寒讽刺骨,雪花崮据点外。
  石柱在前,后边是区中队队员,还有刘凯连一百多条好汉。
  血战虎头峪不久,刘凯带领他们村三十多名青年参军。
  石柱刘凯他们顺着蜿蜒山路,矫健勇猛神速地扑向雪花崮据点。突然一百条步枪一齐开火,狂风骤雨一般。他们的机枪喷火吐焰,铁扫帚一样,扫着谁谁亡。机枪后边是几名持刀斧的战士,专管拔鹿砦,破铁丝网。
  石柱手持一支“二十响”,扎紧略略显大的军装,高高挽起袖子,将军帽推到后脑勺:冲呀!石柱卧倒跃起,卧倒跃起的同时,手中枪响。枪响,有汉奸倒下。谁也没想到这个小战士竟是如此英勇,枪打得又是那么准。
  雪花崮壕沟里碉堡里的二十名伪军,没支撑多大一会儿,就被刘凯连收拾掉了;可他们从壕沟跃出,要爬上炮楼的围墙时,围墙下暗堡里的机枪像犯了哮喘病的老汉,撕心裂肺一阵咳嗽,把战士和石柱压在壕沟里出不来了。这情况石柱和小鸾没有侦察到。
  刘凯:爆破组赶快给我把围墙下的暗堡炸掉!
  两个战士抱起炸药包,跳出壕沟;可没跑几步就被敌人打倒。又有两个战士抱起炸药包,跳出壕沟,同样壮烈牺牲。
  情势十分紧急。
  石柱为自己的粗心懊悔不已,捶打着自己的脑瓜儿想呀想,突然敞开嗓门儿,唱了起来:梁兄若是爱牡丹/与我一起把家还/我家有枝好牡丹/梁兄要择也不难。石柱的歌声斩断滚滚硝烟,穿过嚣张的子弹,飞出壕沟,钻进墙下暗堡汉奸的耳里。那些嚣张的子弹和汉奸疯狂的叫喊,就像折断翅膀的蝴蝶,纷纷落地,围墙上下突然寂静下来。
  因前天听了两个小瞎子唱的拉胡腔《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些日子据点里很多汉奸念念不忘梁山伯祝英台,念念不忘两个小瞎子。这回他们又听让他们魂牵梦绕的小瞎子唱的梁山伯,一时就忘记了打枪。
  那一刻,爆破的战士刮风一样抵近暗堡下。
  暗堡被炸哑,围墙随之土崩瓦解,敌人的炮楼就显露出来了。谁也没想到,敌人将炮楼四周泼上了水,水早已结成冰。
  炮楼被冰冻包围,爆破的战士一踏上冰冻的地面,就会摔倒,手中的武器摔出老远。这时炮楼上的敌人趁机开火,将靠近炮楼的战士当靶子打。
  刘凯一看,急得两眼冒火,冲着爆破的战士喊:快回来!
  爆破的战士听到命令,就赶紧往回撤;可他们越急,越是不能保持平衡,爬起来,摔倒,爬起来,摔倒。炮楼前面的道路一下子成了风口浪尖上的船,爆破的战士一个个成了醉汉,在上边跌爬滚翻,而炮楼上的枪眼则以不变应万变的阴险和冷静,用饮血的子弹对付他们。
  石柱目瞪口呆:我们来侦察的时候,怎么就没留神炮楼四周有冰冻呢!
  刘凯的脑门上汗珠如豆,眼里火苗子乱窜,他为这样卑鄙无耻的战术怒火中烧,正考虑如何接应撤不回的战士呢,石柱突然跳出壕沟。石柱要为他侦察时的粗心大意负责。那怕牺牲生命!
  石柱跳出壕沟,用一块木板上当滑冰版,他趴在上面,一用力,木板在冰面上载着他箭一样抵近一个牺牲的战士尸体,随即向炮楼扔去一颗手榴弹。这一切发生在瞬间,连刘凯都没有反应过来。那颗手榴弹虽没有炸着炮楼,但爆炸腾起的硝烟帮了战士的忙。有两个没撤回爆破的战士趁机,滚到炮楼的射击死角。青天霹雳的两声爆炸,将炮楼炸毁一半。
  刘凯:给我仔细点儿,不要杨七跑了!
  有战士:报告,到处搜查,没见到杨七。
  刘凯问汉奸甲:杨七哪里去了?
  汉奸甲抖索着:带着他的小婆子和一个勤务兵,从暗道里出据点了。
  刘凯:追!
  雪花崮据点外,山坡上,有三个人正顺着一条沟逃跑。
  那里有人!石柱和刘凯带几个战士一边追赶,一边开枪,只是没有打中。他们追出一里路,见有一个家伙跑不动了,头拱地趴在那里,娇弱无力:长官,不要开枪,我不是汉奸,我是他媳妇。
  石柱喝问:杨七哪里去了?
  红杏:那个挨千刀的,撇下我不管了!
  刘凯石柱望着跑远的两个人,便加快了追赶的脚步。他们猿猴一样跳涧过沟,狸猫一样攀爬山崮,看到杨七他们正慌不择路地向山下跑。刘凯举枪,枪响,有一人被击中,倒地。
  倒地的是汉奸中队副。杨七如惊弓之鸟,看也不看倒地的中队副,只顾拼命逃跑。狡猾的杨七跑起来一瘸一拐,做出负伤的样子。他跳出一条山沟,斜刺里向山下通往县城的大路跑去。
  石柱已气喘吁吁。
  刘凯也是张口岔气。
  杨七累得恨爹妈给他少生几个鼻孔,索性蹲下大喘;可他回头一看,见石柱他们已翻上沟沿,便急忙向石柱他们开枪。
  杨七射出的子弹在石柱身前身后迸溅出无数火星,石柱也没有停止追赶的脚步,追追赶赶,距离越来越近。
  杨七的枪里没子弹了。
  石柱便大起胆子向杨七追去。
  不料,杨七又猛地把手一甩。石柱以为杨七又向他们开枪。谁知朝他们飞来的是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击中石柱的小腿上。石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老鳖犊子,扔石头还很准!石柱忍着疼举起枪。
  没等石柱的枪响,又一块石头飞来。石柱一猫腰躲过。
  这时,刘凯的枪响了。随着刘凯的枪响,杨七哎哟一声,倒地滚下山。
  石柱:打中了,打中了!叫着向杨七跑去!
  刘凯惟恐有诈:小心!
  杨七真的是假装受伤。杨七一边滚动,一边朝石柱扔出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一下将石柱手中的枪打掉。
  杨七只扔石头不开枪,刘凯断定杨七枪里没子弹了,于是拉动枪栓大喊:缴枪不杀!
  杨七根本不理睬,连滚带爬地向山下逃跑。杨七见石柱刘凯被他越拉越远,正暗自庆幸,不料被一根扁担绊倒在地。
  十五 深山寻药
  杨七根本不予理睬,连滚带爬地向山下逃跑。杨七见石柱刘凯被他越拉越远,正暗自庆幸,不料被一根扁担绊倒在地。
  当他骂骂咧咧抬头看时,见小鸾拧眉怒目地朝他举着一根扁担,于燕杏眼圆寒气逼人地用枪指着他脑门儿。
  虎头峪村,雪花崮区委住的农家小院。
  石柱刘凯将杨七交给萧仁贵。萧仁贵令人将杨七关进一间草屋。
  在关押杨七的草屋里,杨七一挤巴小眼儿,可怜巴巴地对看押他的大个李:大兄弟,看在我这将死人的份上,给我口水喝吧……大个李让他说得心烦:你也有今天,过去的猖狂劲哪里去了?说着,不情愿地去给他端水。
  杨七等大个李一走,就向裤腰怀里塞树皮。
  虎头峪村的大街上,搭起高高的台子。台子上挂着长长的横幅:大汉奸杨七的公审大会。
  台下群情激昂:打倒大汉奸杨七!
  萧仁贵:大家静一静,公审大汉奸杨七大会现在开始!杨七作恶多端,罪行累累,乡亲们,有苦的诉苦,有冤的报冤吧,抗日政府会给你们做主的。
  萧仁贵讲完话,先是片刻的静默。
  突然有人愤怒喊:杨七,我家媳妇刚刚过门,你就去糟蹋她。糟蹋得她上吊自杀了,你还我媳妇!那人骂着,跳上台子,捞起身边的半截墼块,一下把杨七砸倒在台子上。
  一枝不摇,百枝不动。一枝摇动,愤怒的人们一拥而上,脚踹棍砸。萧仁贵赶紧向前制止;可杨七已被愤怒的人们砸得血肉模糊,气息全无。
  会议草草结束。
  萧仁贵对大个李:把他埋掉吧。
  大个李带领几个人,将杨七拖到村外,扔死狗一样将杨七扔到山沟里,撒上几锨土就了事。
  半夜,杨七在虎头峪东沟里,被冷风一吹,晕乎乎醒来,掏出怀里腰里的树皮,抖净身上的土,立起:老子的金钟罩气功不是白练的,老子身上这些树皮是闹着玩的!杨七挣挣扎扎,晃晃悠悠,向沂城奔去。
  杨七狼狈不堪地赶到沂水城,天已经亮了,战战兢兢走进宪兵大队办公室,见到山田,跪下去,涕泪交流:太君,我······山田的小胡子陡地炸开,脸拧成麻花,挥起手中刀:你的丢掉雪花崮据点,死啦死啦的有!叫着挥刀劈向一把椅子。
  杨七小腿不景气地抖着:我对皇军忠心不二,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活捉萧仁贵,活捉于燕,活捉石柱小鸾!
  第二年夏天,四门洞外,胭脂河里。
  刚刚演出归来的抗日剧团的演员,谢完妆,下到河里洗涮。
  离胭脂河不远的山头上,石柱同剧团的一名武装班队员站岗。
  小鸾和剧团几个小姊妹在胭脂河里游泳嬉戏,搅出无数波纹,无数浪花,菊一样的波纹,白荷一样的浪花,缠绕着她,碰撞着她,扰揉着她。那一刻,小鸾突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朵冰清玉洁的荷花,很是惬意。她惬意地洗毕,披散着黑油油的头发,穿着红兜兜,上岸,先是坐在河岸上,后又躺在绵密的草丛里。青草、红花、洁白的女孩子,那是一幅多美的画!小姊妹们都看呆了!那一刻树不摇鸟不叫,河水静静流,整个世界都为她寂然无声。
  草丛里,一条红脖子毒蛇,悠然地朝小鸾游动。
  草地上的小鸾仍陶醉在浴后惬意中,浑然不知。陶醉的小鸾放开歌喉唱起:咱们儿童团/个个英雄汉……小鸾正唱着突觉胸脯上一阵儿冰凉,低头一看,才见一条红脖子蛇爬上她的胸脯,吓得失声岔气:蛇!
  几个小姊妹也发现小鸾胸上的蛇,惊叫着,四处逃散。
  于燕爬上河岸,抖撒着长发,美不胜收地向小鸾她们走去,听到众人惊世骇俗地叫喊,才看到一条蛇伏在小鸾胸脯上。于燕一见蛇,就浑身酥软,腿肚子抽筋:蛇!快!尽管她十分怕蛇,还是抖颤着向前,试图用手中毛巾把蛇赶走。就在她将手巾挥向蛇时,那蛇顺着她挥出的手巾,一下爬上她的手臂。于燕惊恐万状地想把那条蛇抖掉,没有抖掉,反被蛇咬了一口:啊!
  就在这时,石柱威风凛凛从天而降,圆睁环眼:呀!于老师,我来了!呀,你这个坏家伙!他愤怒地叫喊着,一手捏着蛇的七寸,一手拽住蛇的尾巴,嗤就把蛇从于燕手腕上取了下来。取下来的蛇还冷风飕飕地挺着脑袋,喷吐着紫黑的舌芯子,恶恶地寻找攻击目标。咳,真要找死呀!石柱呱嗒寒下脸来,拽住蛇的七寸,用力抖几抖,扔在地上,那蛇顿时灭了嚣张气焰,成了一截稻草绳子。可只一会儿,那蛇又开始摇动脑袋。
  刚刚收拾起魂魄来的小鸾见状,又惊恐地:它……又活了!叫着,扑进石柱怀里。小鸾只穿着红兜兜。美人鱼一样投进石柱怀里。石柱惊得惊慌失措:你!要摆脱小鸾;可小鸾抖作一团,将石柱搂得更紧了。这时,石柱看见于燕攥着被蛇咬过的手臂,现出十分痛苦的样子,便用力推开小鸾:于老师的手臂被蛇咬了!
  于燕被蛇咬过的手臂红肿起来。
  石柱赶紧用绑腿带扎紧于燕手臂,又用力挤蛇咬过的伤口。伤口里流出紫血,石柱用水给于燕冲洗伤口,冲洗一阵:小鸾,你快扶于老师回去,我去找地葫芦和半夏。地葫芦和生半夏能治蛇咬伤。石柱说完向山里走去。
  四门洞里。
  于燕臂越发肿得粗了。于燕痛苦地皱着眉头,静静地躺在那里。
  小鸾着急:石柱怎么还不回来。说着走出四门洞,向远处张望。
  不一会儿,石柱斤斗骨碌地跑回洞里:找到地葫芦和半夏啦!快!
  于燕蛇咬过的伤处,服上捣烂的地葫芦和鲜半夏,慢慢止住疼痛。
  可是一天后,那药就败了药力,还得去寻药呀!石柱再次出山洞寻药。石柱在一个山坡上,正拨拉着荒草,寻找地葫芦,抬头看见几个人从树林里钻出,朝他走来,仔细一看,其中一人很像杨七!怎么会是杨七呢?杨七是他们捉住,亲手交雪花崮区政府审判处死的。他又想,不管是谁,得赶快离开这里,想着,猫腰就跑。
  从树林里钻出来的就是杨七。此时杨七已是日寇宪兵队中队长。山田的宪兵大队,辖五个中队。五个中队中,杨七中队人数最少,只有十几个人,杨七一眼就认出石柱。杨七认出石柱,眼睛就红了,立刻命令手下捉住石柱。
  杨七手下听到队长的命令,唰一下就把腰里的“二十响”拔了出来。石柱一看敌人要朝他开枪,先开了枪。一时“二十响”叫、大盖枪响,惊得小兽奔突,山鸟鸣叫,尘土飞扬。石柱边打边撤,不料,一颗子弹打中他的肩窝。
  石柱中弹,在荆棘荒草中滚一阵爬一阵,挣挣扎扎,跌进一条沟里。
  拾柴的石柱娘听到枪声,吓得跳进沟里,想躲一躲,没想到一脚踩到一个血人,惊得肩上的柴筐咣当掉在地上。
  原来石柱娘同于燕石柱逃出杨七家时,掉进山沟的一个大坑里,头磕破,腮帮子让树枝子撕裂,人昏了过去。多亏一个趁黑捉蝎子的汉子发现,将她救回家,治好伤。石柱娘见那汉子诚心待她,就跟他过了日子,还为他生了个孩子,名叫小宝。
  因石柱娘额上腮上有疤,又因石柱伤疼得顾细看救他的妇女,石柱没认出这那妇女是他娘。
  石柱娘看见杨七一伙朝这边来了,也没细看浑身是血的小八路什么模样,就把他抱进不远处的葛藤松棵下一个山洞里。
  那一刻,风在抖,树也在抖。 石柱娘抖抖地把石柱藏好,刚刚擦掉石柱洒在地下的血迹,杨七带人就追过来了。
  十六、甜美的乳汁
  且说,石柱娘抖抖地把石柱藏好,刚刚擦掉石柱洒在地下的血迹,杨七带人就追过来了。
  因石柱娘脸上有疤,杨七也没认出石柱娘。杨七黄黄的眼蛋子里闪着黄黄的凶光:喂,看没看见一个小八路跑到这里来了?
  石柱娘一眼就认出杨七,对杨七的仇恨呼啦一下就满了胸膛,恨不得一镰刀把杨七的头给割下来,当尿罐子;但她想到小八路,就忍住了,还显得有些惧怯:什么八路九路的呀,这山上只有一条路。
  杨七:骚娘们,别装呆卖傻,窝藏八路,可是掉头的罪!
  石柱娘:我到想窝藏,可是没有呀!
  杨七抽搐着鼻子眯着小眼睛,这里闻闻那里看看,突然就响天彻地笑了:哼,没有,你裤子上的血是哪里来的?
  石柱娘一惊;但很快笑出声:血?哎呀,这血怎么就湿透了裤子呢?这血,你娘没流过,你媳妇没流过?哪个女人到了时候不流这埋汰东西!
  杨七一听哑了;可杨七并不罢休,仍继续纠缠。石柱娘再不理睬,挥起镰刀,呼呼啦啦,割起山草来。
  杨七讨了没趣,只得带领手下,继续向前寻找八路:骚娘们,听着,见到八路,及时报告,要是知情不报,小心!
  石柱娘见杨七走远,才折回洞里。
  石柱流血过多,有些昏迷,嘟囔着:水。
  石柱娘这才记起受伤的人此时最需要水。回家弄水来,小八路还不渴死了?她眉头一皱,脸上现出点点羞红,露出饱满的胸部,轻轻一揉,俯下身去,洁白的乳汁便滴滴嗒嗒落进石柱嘴里。
  石柱得到乳汁滋润,人清醒大半,嘘嘘喘喘:地葫芦,药,快……石柱娘把小八路说的药听成饿:你饿,好,我这就去给你拿吃的。
  山涧小道上。
  石柱娘出家门,正顺着山路急急前行,发现身后杨七一行时隐时现地跟着,便停下,薅些草,拾些柴,盖住草筐里的油饼水壶,坐下不走了。
  杨七他们也停住脚步。
  石柱娘低头扬眉,起身,又薅草拾柴,忙活一阵儿,折身向家里走去。
  石柱娘家里。
  石柱娘刚把拾草筐子放下,杨七带人闯进石柱娘的家,笑里流出了一地自得:我睬你个骚娘们心里有鬼,还真是有鬼呀!
  石柱娘:有什么鬼呀?一个老娘们,出了门东西南北都摸不清。你才鬼来,跟着俺,屎苍蝇似的,也不闲累得慌。
  杨七脸上寒风四起:别胡罗罗,我问你,大晌午,向山里跑干什么?
  石柱娘现满脸艰辛:拾柴草烧,今天不拾,明天就没的烧!
  杨七一脚从草筐里踢出油饼水壶,嘴里吐着冷气儿:这也是柴草?
  石柱娘:上山下坡带饭带水,这是庄稼人常有的事。
  杨七:哄谁呀,中午饭刚吃过,上山带油饼和水,给鬼吃呀!
  石柱娘:我拉扯着孩子,一霎霎不吃就饿慌,还给鬼吃呢?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小心应对,两下你来我往,丁当乱响斗一阵儿,杨七失去耐心:给脸不要,欠收拾!说罢,丢个眼色给他的手下,转身进屋。
  杨七一进屋,几个汉奸就把石柱娘捆在树上:上山带饭给谁吃?
  他们问一阵儿打一阵儿没结果,一个个累得像狗熊似的,就摇晃着身子寻酒来喝,直喝得一个个歪拽拽恶巴巴,没了人形。有一汉奸晃晃地站起来,大了滴血的眼睛,走近捆在树上的石柱娘。那一刻,石柱娘被绳子勒得呼呼大喘,只喘得胸部勃勃直跳,几乎冲破衣衫。那汉奸见状,一种恶念呼隆一下从他心头生出:上山带饭给谁吃?快说!
  石柱娘大张着嘴:自己吃!
  那汉奸冷笑一声:骚娘们,嘴硬,看你的嘴到底有多硬?说着,哧啦撕开石柱娘的褂子,用铁丝在石柱娘胸部上拴上一块石头:怎么样?好受吧?好受你就嘴硬!
  石柱娘:私孩子,不得好死,你们也有娘有姊妹,怎么不回家糟蹋你娘你姊妹!她把疼痛咯吱吱咬碎咽下,聚积了所有精神气儿,挺起胸膛,闪着不屈的光芒。红红的夕阳将红红的光华照进小院,照在石柱娘身上,越发使她坚挺凛然,光彩耀人。但只一会儿,粉莲似的胸部由红变紫,由紫变青,青青紫紫,转眼就成了两个紫茄子。撕心裂肺的疼痛尚在其次,主要是羞辱,羞辱使石柱娘狞厉地叫:你们不得好死!有种的杀了老娘!
  杨七见石柱娘宁死不屈,便从屋里出来:你们这些私孩子,怎么这样折腾人?杨七在石柱娘屋里吃得满嘴酒气,眼里出火,摇摇晃晃走向前,假模假样地给石柱娘解石头,一边解一边望着紫不溜秋的胸部:我的亲娘,你要说出土八路藏在哪里,还用受这份洋罪。话未落地,他看到了石柱娘胸上的那个月牙疤,一下张大嘴巴:我说怎么看你这么面熟呢,原来你是刘大奶子!
  石柱娘:知道了,还问什么?
  杨七脸大变,嚓拔出了枪:该死的娘们,你钻到这个山旮旯来了,你这个八路婆子,想死还是想活?想死我就赏你一颗外国软枣,想活就说出你把藏八路哪里去了!
  那一刻,石柱娘一挺昂首天外的胸脯,眼里烈焰腾腾:老娘早就活够了,有本事你就杀了老娘!
  杨七嘴角拧出几多歹毒:把小鳖羔子给我碾死,看她的嘴还硬不!
  有汉奸叽哇叫一声:拧着小宝的脑袋,扔到院外的碾盘上。
  杨七:想要孩子,还是要八路?
  好,你过来,我说!杨七已欠石柱娘两条人命,今天又要对小宝下毒手。她心里仇恨的岩浆奔腾咆哮起来,等杨七走近:叫你找八路!叫你祸害我的孩子!吼叫着,张开口恶狠狠咬下去,一下啃掉杨七一块头皮,同时,提起膝盖磕在杨七的胯间。
  杨七一手捂上,一手捂下,滚倒在地,狼一样叫着:我的头呀!
  这时,石柱娘老伴,慌张抖瑟地跑进家,急忙给杨七陪不是,又给杨七受伤的脑袋抹刀疮药。
  杨七头上止住了血,减轻了疼,才骂骂咧咧让手下放了石柱娘。
  石柱藏身的山洞。
  石柱娘挎着草筐抱着小宝,摇摇晃晃走进石柱藏身的山洞。她见石柱又饿又渴,伤口也在发炎,心下不忍,只得又让石柱喝她的奶,还拿乳汁一遍又一遍冲洗石柱的伤口。她给石柱冲洗伤口时那种认真仔细的神态令石柱深深感动。石柱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任乳汁洗过的伤处痒酥酥愉悦着全身,任这位大娘往他的伤处抹刀疮药。愉悦关爱疗治,还有石柱娘身上的累累伤痕,使他心潮澎湃,感激不已。他感激得翘起半个身子,一下攥住了娘的手。他的手与语言都像洞外葛藤叶一样婆娑颤动,由衷地叫了一声“大娘”。石柱这是第一次对娘开口说话石柱娘一听小八路的叫声好熟悉,心里一响,眼也直,嘴也抖:你……听声音,好像是我的石柱。
  这时,石柱也听出这位妇女的声音很像娘的声音。那一刻,突然感到那种久违的酸酸暖暖香香甜甜娘的味道,扑到他的脸上,钻进他的心里。他放声哭起来:你是娘吗?娘,你让我找得好苦呀!
  从石柱的声音石柱散出的味道,石柱娘断定面前的这个受伤的小八路是她的石柱无疑了。她急忙用乳汁洗去石柱脸上的血污,仔细一看,小八路真是她的石柱呀!
  天呀!
  娘俩一下抱在一起,眼泪奔腾的溪水一样,流淌起来。
  石柱和娘抱着哭够笑够,突然记起:娘,于老师让蛇咬了,快去采药!
  石柱娘听了:啊!怎么会这样?我这就去。她为避开杨七的耳目,顺着草丛棘棵爬了好一阵儿,下到一条沟里,才敢直起身子向前行走。她走出山沟,突然就碰到了货郎王鸣。
  王鸣大难不死,伤好后,没事可做,便做起货郎。他走村串巷,不时给我们探听消息,传递情报。
  王鸣:上山啦?
  王鸣的目光,绊着石柱娘的脚,缠着石柱娘的腰,直上她心口窝里钻。石柱娘心里感到热乎乎的,说话声也柔:拾柴呢。
  王鸣:你拾柴还抱着孩儿/累得汗珠跌尘埃/跌尘埃俺心疼/俺帮你拿着草筐行不行?
  石柱娘十分警惕:不用,你看那边是什么人?
  王鸣:在哪里?问着回头一看,见杨七带人朝他们走来。等王鸣在回头时,石柱娘已没了踪影。
  十七、夺目的花朵
  四门洞里。
  小鸾焦急:于老师,石柱去采药,一天没回来,你让蛇咬的地方又肿起来,治蛇咬伤的药,只有石柱认的,我快去找石柱!
  于燕:是应该去找找石柱,可你一个人去不行。
  小鸾:为什么不行?我能行……
  于燕经不住小鸾一再要求,认真考虑过:让大个李带两个武装班的战士,陪你一起去。
  这个大个李,就是雪花镇区中队的那个大个李。大个李在那次公审杨七大会之后就参军到抗日剧团,成了剧团武装班的班长。
  雪花崮山上的草丛树林里。
  小鸾大个李和两个武装班的战士,朝石柱采药的方向走去。两个武装班的战士走左边,大个李走右边,小鸾走中间。他们一律农人打扮,走走停停,不为人注意地四下瞧瞧,又继续朝前走。他们脚步轻轻,尽量不弄出响声;可还是惊动了林中一只小鸟。那是一只金色的鸟雀,嘀棱一下擦着小鸾的头皮飞了过去。小鸾愣了一下,站住,捂着嘣嘣乱跳的心口窝,镇静一下,瞪亮眼睛,继续寻找石柱。小鸾只顾寻找石柱,不觉走进一条山沟。小鸾在沟里仔细寻找一阵儿,爬上沟崖看时,左的武装班队员不见了,右边的大个李也不见了。
  小鸾爬上沟崖就走进一片松林。小鸾只身走在松林里害怕起来。松林里动静好大呀!松涛呼呼飒飒像千军万马在呐喊绞杀,还有鸟叫如潮奔涌,小兽哀鸣似裂锦悠长尖利。这一切都令小鸾惶恐不安。小鸾惊恐不安,穿林过涧,拐过一个山膀,就撞见背草筐的石柱娘。小鸾不敢认石柱娘了。石柱娘却很快认出小鸾。石柱娘刚张嘴喊出小鸾,突然发现对面山膀上有人。
  对面山膀上的人不是大个李他们,而是杨七他们。
  石柱娘:小鸾,有汉奸,快跟我来!石柱娘喊着,转身向树林里钻。
  小鸾没有认出面前的女人是石柱娘。小鸾对突然出现的女人没产生信任,略一迟疑。杨七他们哗啦一下就将她包围了。
  杨七小鸾同时认出了对方。
  杨七黄黄的锨板子脸上飞出一些冷峭,也跳荡着一些得意:小死妮子,你信不信?孙猴子再能也逃不出佛爷手心。
  小鸾认出是杨七时,圆睁两眼,啊了一声,便将长长睫毛哗一下闭煞,很快哗又张开,接着就抖抖地蹲下去,做出极怕的样子,突然向刘七扬起一把土,同时一个金佛撞钟,撞倒近到身边的一个汉奸。
  飞扬的尘土迷住了杨七他们的眼睛,挡住杨七他们的视线。
  就在那一刻,小鸾冲出杨七的包围,娇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向杨七射击。
  飞快奔跑的小鸾,不提防滑到一条山沟里。山沟里的泥泞水草使小鸾奔跑的速度明显慢下来。杨七一伙黑旋风般卷来,很快又包围了小鸾。这下,不管小鸾怎样冲突撕咬,还是落入杨七的魔掌。
  大个李在山林里走着走着,扭头一看,不见了小鸾。在这样的深山密林里搜寻石柱说好的相互联系用“唧唧眉”叫;可不管大个李怎么叫,小鸾就是没回音。大个李着急,石柱找不到,又弄丢小鸾,如何是好?大个李不由加快脚步,踏着软软绵绵坎坎坷坷的山地荒草向前疾行,拨开扯扯拉拉密密匝匝的灌木四下观瞧,有翻飞的蜂蝶小鸟、惊叫的山鸡、突兀窜跳的小狐黄鼬,就是没小鸾。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枪声。那是小鸾在突出杨七一伙的包围,向山沟里跑时开的一枪。随后,他们又听到了杨七一伙的追杀声。
  快!大个李和刚刚回合的武装班的战士朝枪响的地方奔去;可等他们赶到,小鸾早被杨七逮住,押解着远去了。
  雪花崮深处,马蹄泉边。
  大个李他们沮丧疲惫地寻找到马蹄泉,同行的武装班队员就站住,贪婪地望着泉水。
  大个李也渴得很,看到马蹄泉也停住脚步:我们休息一下,喝一点水。
  一个武装班队员听罢,就走到泉边,俯身去撩水喝,谁知脚下一滑,扑腾哗啦跌进泉里。河水一下把那个武装班队员卷进急流里,那些白白净净的浪花哗哗啦啦将他包围起来,冲撞他,挤揉他,怒吼吼地将他向水深处推。
  大个李着急:不要,纵身跳进泉里,救出那个武装班队员。就在这时,石柱娘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石柱娘:你们?
  大个李十分警惕:我们是上山打柴的。
  石柱娘:你们不是打柴的,你们是和小鸾一伙的,我跟你们很久了。我是石柱娘。
  大个李仍十分戒备:什么石柱娘铁柱娘,我们听不明白。
  石柱娘:你不明白,你见到石柱,就会明白的,请跟我来。
  大个李他们将信将疑随石柱娘左弯右绕,走好大一阵子,走进葛藤下一个山洞,见到石柱,才确认这位破相的女人,真是石柱娘。
  石柱见到大个李:快去给于团长采药。
  石柱娘:你快躺着,看我这不是给你采来了吗?说着,从柴草筐里,拿出一些地葫芦和半夏。
  沂城,宪兵队审讯室。
  小鸾被带进审讯室。小鸾一见那些刑具,抖颤起来。小鸾天生娇怯,面对凶恶的杨七和血腥的刑具,害怕极了。
  杨七面无表情:小妮子,到山里干什么?
  小鸾颤颤嘤嘤回说:去采花,捉小鸟。
  杨七冷冷哼一声:采花?好大的雅兴!你去山里到底要干什么?快说,可别惹我不高兴!
  小鸾仍娇怯:你别生气,别生气呀,和我一个小丫头生气不值的。
  杨七:要我不生气,就如实告诉我,你到树林干什么?
  小鸾:去采花,捉小鸟。
  杨七:好呀,采花,捉小鸟,好大的雅兴。我再问你,你们的剧团在哪?于燕石柱在哪?!
  小鸾:我们的剧团一会儿挪一个地方,谁知这会儿在哪里?
  杨七脸上哗啦布满杀气:你不说是不是?一会儿,你会说的!
  小鸾被带进刑讯室。
  行刑室外。狂风大作。狂风摧扯着窗下一棵石竹花。
  行刑室内,小鸾被凉水泼醒。醒来的小鸾,淋漓着鲜血,坚强起来。小鸾断声断气地叫骂: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快枪毙我吧!
  杨七冷冷地:枪毙?浪费子弹!
  小鸾铮然有声:那就刀砍!
  杨七,刀砍还溅我一身血!
  小鸾:嫌溅你一身血,由你处置!
  杨七没有敲开小鸾的嘴巴,又把小鸾投入牢房。
  十八、不死的小鸾
  石柱的伤,让娘上过几次刀创药,恢复很快。
  石柱被大个李他们抬回四门洞。
  石柱一听小鸾被铺,就急了眼:全怪我,我要不受伤,小鸾就不会被杨七逮去!我要去救小鸾!
  于燕:谁不想救人,问题是用什么办法来救。于燕被蛇咬过的胳膊已经消肿。
  石柱:办法,办法!石柱急得碰头撞墙;可慢慢地就镇静下来,呼呼闪闪眨着眼睛,突然:我们让来财娘俩去救小鸾!
  于燕紧皱的慢慢眉头舒展开来。
  数日后,雪花崮镇,杨七家。
  于燕石柱大个李走进杨七家偏房内。
  来财一见,吓得吱溜一下钻到床下:坏了,石柱要我的小命来了!
  来财被石柱从床底下拽出来,看见的却是石柱手中的一株火红的石竹花。
  石柱把石竹花送给来财:来财,你看这花,有多俊呀,红红的,简直像一只红蝴蝶。
  于燕清澈的眸子里射出的目光,织成一张薄而密的网,含笑看看来财:对,很像一朵美丽的红蝴蝶!
  来财娘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财,是谁来了。
  于燕:大婶,是我们。说着,走进里间。
  石柱迫不及待:来财,你说,这支石竹花像不像小鸾。不,小鸾要比这支花还要俊气还要香;可你知不知,小鸾被你爹捉去,押在沂城,快折磨死了,听说最近就要处死她。
  来财听了,小腿有些抖,却充硬骨头:要让我给小鸾偿命?来吧,割头碗大的疤!
  石柱:谁让你给小鸾偿命,我们是来请你救小鸾的。看看像花一样的小鸾,就要死了,来财,你心里什么滋味?来财,你在乎小鸾吗?你过去拿小鸾不当人看;可你在我们那里的时候,小鸾是怎么待你的?多好的小鸾呀,你爹就要将她毁了,你能见死不救吗?
  此刻,来财眼前现出了小鸾招人喜欢的小模样。来财想起小鸾对他的种种好处。心里起了波澜,可那波澜只激荡一会儿,就被娇纵所遮盖:她……又不是我媳妇,我干嘛去救她!
  石柱:她是谁的媳妇,那要看谁真心待她,舍命救她。
  来财抹一下嘴角的口水:这么说,小鸾还不是你的媳妇?
  石柱:你说的是什么嘎嘎话呀,我们都是嘴上没毛的孩子呢,我们都是八路军战士,怎么能成两口子。
  来财:那么说,我对小鸾好,小鸾还能成我的媳妇,那就好,本来嘛,她就是我的丫头。
  沂城,杨七的住处。
  从里间里传出来财娘的声音:你积点德,放过小鸾吧?她还是个孩子。
  杨七愤怒地一甩里间门出来:她是孩子?她是八路,几次想要我命的八路。
  来财:像花一样俊的小鸾,你说毁就要将她毁了?就该要你的命。
  杨七将黄夹板子脸一沉:你替八路说话,是不是喝过八路的迷魂汤了?
  来财抹一下挂在嘴角上的口水:我就是喝了八路的迷魂汤了,你怎么着?小鸾是我的丫头,小鸾是我的媳妇,你给我把小鸾放了,不放,和你没完,不放,我打死你这个狗汉奸!秦桧就是汉奸,你就是秦桧,我不要秦桧当爹!
  杨七青着脸:闹,再闹,我收拾了你。
  来财:收拾就收拾,没有小鸾,我还不想活呢。你不知道小鸾对我有多好,小鸾救过我的命,你们逮住八路军区中队的人就知道剐呀杀的,折磨人家。我被石柱他们逮去时,他们让我们吃好的喝好的。一天,于燕石柱他们都不在洞里,只有小鸾看着我们。忽然,老鼠反了天。几十只,唧唧怪叫着,瞪着绿眼睛,一齐围住我们,撕咬我们。那样的情况下小鸾自己可以跑掉的;可她脱下衣服,拼命抽打那些可恶的老鼠。那些老鼠并不惧怕,唧唧叫着,咬住她的衣服,爬到她的身上。小鸾陷入老鼠的重重包围之中,平素小鸾是很怕老鼠的,这回不知她是哪来的胆量,像一只疯狂的小猫,勇敢地躯赶抽打老鼠。最后,她点起一把火,才把老鼠吓跑,没有小鸾还不知有没有你这个儿呢?你不能恩将仇报。
  杨七听罢,那张夹板脸呼一下拧成枯藤,抬手抽来财一个大嘴巴子:我叫你让土八路灌黄汤灌昏了头!
  来财捂着被抽紫了的脸:你个汉奸,你个秦桧,有你哭的时候!
  几日后,沂城大街上。
  小鸾被一匹骡子拖到沂城南,走向一个池塘边的。小鸾被拖得皮开肉绽。小鸾经过的路,血迹斑斑。血迹斑斑的路两边满是人们对小鸾的同情怜惜和对杨七的愤恨。
  沂城南,池塘边。
  杨七举着一脸狞笑,用枪指着小鸾:这就是抗日的下场,你还抗不抗日?
  那一刻,有风猎猎地刮,刮得树也昂扬,草也昂扬,刮得小鸾楞愣怔怔站起来,挺直腰杆儿,用血肉迷糊的双手,拢拢蓬乱的头发,扯扯破碎的衣服:和你们说过八百遍了,还问!
  杨七被小鸾噎得青了脸:小妮子,不说也行,只要在这张声明上按个手印,就免你一死!
  小鸾像临风而立的一支喷霞吐艳的石竹花:是有脊梁秆子的中国人,都要抗日,抗日的人都不会在投降书上按手印的。抗日的人是不怕死的!
  你这个小妮子,你个小顽固,给你活路你不走,非要找死,给我把她扔到塘里!
  这时,围观百姓骚动起来。一老大爷:我的亲娘,杨七真能呀,逮不着八路拿小孩子出气。一个小孩子,折腾完了,还要弄死,真他妈的,不是人!!
  老大爷一带头,其他百姓也跟着议论起来,嘁嘁嚓嚓,议论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大。那些议论乘着风,旁着阳光,传得很远,有一些钻进杨七的耳里。
  这时,乔装打扮的石柱,见小鸾要被敌人推进池塘,着急地对来财:还不上呀,晚了,想要的媳妇,就没了!
  那一刻,有风猎猎地刮,刮得树也昂扬,草也昂扬,刮得来财望望石柱于燕,从人群跳出,昂然挡在小鸾的前面:不,她是我的媳妇,不准扔!
  于燕带石柱一行人乔装打扮,混在围观的百姓中,想再次敦促来财去救小鸾,实在不行,再相机解救小鸾。在池塘西边庄稼地里大个李带武装班十几名战士和区中队的同志埋伏那里,只等于燕一声令下,就去救小鸾。
  杨七一看来财突然出来打横,锨板子脸哗啦拉成扁担,扁担脸上刮起黑风,一脚将来财踹到一边: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谁是你的媳妇,她是小八路!给我扔!
  小鸾被两个汉奸嘿一家伙扔进池塘。
  小鸾落进池塘,溅起水花,还有小鸾的尖叫:中国人杀不完的!
  来财看到小鸾被扔进池塘,听了小鸾的叫喊,疯了般从地上爬起来,也纵身跳进水里:她是我的媳妇,不能……来财说着,将沉入塘底的小鸾拉出水面,紧紧抱住小鸾,骄纵的来财认准的事情,是很难让他改变主意的。
  小鸾吐一口水,喘一下气,说一声:来财……谢你了。说着突然发了高声:快离开……这里……山田杨七没安好心!因为她在人群中发现了石柱。对小鸾来说,石柱无论怎么乔装打扮,她都认得。她的高声喊叫就是对于燕石柱他们喊的。因为她看见池塘东边树林里埋伏着一些小鬼子和汉奸。
  杨七没想到来财会被八路灌迷魂汤灌成这个样子。没想到来财在鬼子汉奸面前这样的横蛮和不给他留脸,要是别人的孩子,他早一枪将他崩了,可这是他的蝈蝈腚上一根毛呀!他只得喝令部下,将来财拖出池塘。
  他的部下呼呼啦啦下到水里,去撕扯来财,让来财放开小鸾,可是怎么也撕不开。杨七失去耐心,冲着小鸾举起枪。
  来财失声叫道:不!
  来财喊声未落,杨七的枪响了。
  十九、青山浴血
  且说来财喊声未落,杨七的枪响。杨七的枪响,子弹却从小鸾头顶飞了过去。
  于燕听到小鸾的叫喊,心里轰隆一响,亮起双眼仔细看时,也发现池塘东边树林暗藏的杀机,又见杨七没朝小鸾身上开枪,忽然明白了,他们只要不冒险营救小鸾,小鸾就没生命危险。于燕轻轻咳了三声,便带人悄然离去。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三十日我党政军机关四千余人,在大青山突遭日军重兵包围。西南敌人的兵力薄弱一些。我党政军领导决定向西南突围。
  燃烧的大青山东麓。
  敌我枪声炮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突围到这里的石柱在战火中也跳来跳去,给军事队负伤的战士包扎,忙里偷闲,还用他的“二十响”消灭妄图伤害他的鬼子。
  小鬼子一停止进攻,刘凯瘸着一条腿,在战壕里奔来奔去:加强工事啊,敌人很快会发动更加猛烈的进攻!
  刘凯来抗大一分校学习,任军事队队长。
  伤迹累累的战士们,手忙脚乱地修补工事。
  只一会儿,更多的鬼子在狰狞的指挥刀驱赶下,跟在坦克后边又开始新一轮的进攻。
  刘凯拿起枪,锋利的勇猛在他刺刀上闪闪发光,在他眼里闪闪发光,在他身上也闪闪发光,随着他一声气吞山河喊打,他的射出的子弹准确地打翻一个鬼子。就在这时,石柱跳到他的身边。刘凯红着眼珠子喝问:谁叫你来的?
  石柱大声:于团长!
  刘凯青天霹雳地一声吼:胡闹,快去保护于团长,她我们的宝贝!
  不!于团长说,你这里需要救护人员!石柱青了脖筋吆喝。
  鬼子汉奸越来越近,刘凯没有工夫再和石柱罗嗦,命令一个战士扭着石柱的胳臂将石柱拖离阵地。
  石柱离开阵地没有多远,刘凯他们阻击战又打响了。
  鬼子汉奸突破我们的防线,气势汹汹地攻进大青山。整个大青山立刻成了屠场。鬼子见人就杀,连问也不问。我们每一个同志、百姓,不论男女老幼,有没有武器,都投入了这场战斗。
  于燕和大个李带领十几个小演员,边战边向大青山西南撤退。大青山西南已被抗大学员另一个连队撕开一个口子。于燕他们打击着敌人,躲闪着敌人,也躲闪着山火。初冬的草木枯槁,战火早把草木点燃。火借风势越烧越大。他们通过一片松树林时,一阵狂风吹动一个火球滚来,跑在前边的一个小演员被卷入火中。小演员的衣服很快被点燃。
  小演员失声:救我!
  于燕听到喊声,用衣服包住长发,冲进大火。可是她头上的衣服很快被火烧掉,露出她的长发。长发顷刻被大火燎着,噼噼啪啪,有无数的火星迸溅。一个美丽女人顶一头火星在火中奔跑跳跃飘舞,舍生忘死,那是多么壮丽的情景。
  大个李见状:团长,我来了!叫着扑进火中,将于燕和小演员救出。
  他们奔跑着,滚动着,扑打着身上燃起的火,很快跑到梧桐沟口。
  大青山西南。梧桐沟。
  许多同志想从这里突围出去,赶到这里来了。小鬼子发现,想将这个口子堵死。很快小鬼子蜂拥而至。转眼我们的同志跟小鬼子搅在一起。战斗在这一刻两下几乎停止打斗。原来双方离得太近,根本无法开枪射击,也容不得开枪,蜂拥而至的突围者追杀者就将对方推倒,直接从他们身上踩过。所以梧桐沟里被踩死者多于被枪杀者。
  石柱跑到梧桐沟还没找到于燕,十分焦急,找不到于燕就是他的失职。他寻找于燕呼喊于燕,跑到大沙河岸。
  大青山,大沙河岸。
  石柱碰上了于燕丈夫鲁明的警卫员小吴。小吴跌跌撞撞从滚滚的硝烟里跑出来。石柱遇到了熟人,急问:见到于团长吗?于团长和鲁主任在一起吗?
  小吴一下就扑在石柱的身上泣不成声:鲁主任牺牲了!
  石柱瞪圆眼睛:怎么就牺牲了?
  小吴:鲁主任率领六十名山东分局和战工会机关工作人员从梧桐沟突围转移到大谷台,又遭鬼子汉奸合击。鲁主任带领我们向望海楼方向撤退。可几百名鬼子汉奸追着我们不放。鲁主任命令我们突围。他伏在河岸,拼命阻击鬼子,最后和几个小鬼子同归于尽。
  石柱望一眼硝烟滚滚的大沙河岸,把万般沉痛压在心底对小吴说:不要哭了,小鬼子又追上来,快跑!他吆喝着小吴不要哭,可他的眼泪禁止不住流下来了。他一边流泪,一边大声对小吴说,见了于老师先不要跟她说鲁主任牺牲的事儿!他们跑着,不断被流淌的鲜血滑倒,被尸体绊个跟头。血肉模糊的尸体堆积如山,流淌的鲜血淹没了山石淹没了枯草。可是向阳坡上有几株石竹花依然挺立着,冷冷地望着一团团飞渡的乱云。
  石柱面对尸山火海,面对顷刻间的血肉横飞,耳边响起于燕教他们的“战争就是流血的政治,是人类互相残杀的怪物。战争会轻易地将一群刚刚还喜笑颜开活蹦乱跳的人化为灰烬,把人们多少年营造的美丽家园毁于一旦。日本鬼子大老远跑到中国来烧杀戮掠,还张着臭口嚷嚷说是为了建立什么大东亚共荣圈。这些家伙就是一群将人类推向深渊的怪物、野兽、魔鬼。”
  这时,石柱身后又传来激烈的枪声。
  二十、断折的花茎
  大青山西南山坡上。
  于燕带领几个小演员且战且走。那些小演员眼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在小鬼子汉奸的刺刀枪口下,对小鬼子汉奸有了更大的仇恨,也有了一些惧怕。他们紧跟着于燕,不敢离开半步。于燕像护雏的的老母鸡,于枪林弹雨中高叫着保护着这些小演员。有时用她的“二十响”,去救护那些被小鬼子追得无路可逃的孩子。于燕打枪有时是单发,有时是连发,那要看情势来定夺。如果追赶小演员的鬼子多,于燕就要连发。啪啪几枪,撩到几个小鬼子。要是突然和敌人撞在一起,枪施展不开的时候,那就只有和敌人开打。开打,于燕也不惧怯。于燕展转腾挪,踢腿出拳,疾利凶狠地打翻敌人,拽起小演员就跑。
  于燕大个李带着几个演员,摸进大青山小峪村。这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他们已一天没吃东西了,想进村找一点儿吃的。没想到那个村子刚刚被鬼子血洗过。暗淡的阳光下,他们看见一个妇女一丝不挂地让鬼子用耙齿钉死在一棵老槐树下。于燕和几个小演员掩埋了那位妇女。
  一个小演员推开农家院门,柔声喊:有人吗?请给一点水喝。没人回应,房门却敞着。小演员刚刚走进屋子,便尖叫着跑出。
  于燕和大个李进屋一看,见床上地下横陈着三具无头尸,仔细找过,才发现三颗人头在锅里,被煮得没了头发。于燕不想让孩子们看到这样悲惨的场面,急忙掩了门,走出屋子。
  于燕大个李带领小演员走出小峪村,又有一队鬼子将他们包围,一场血战在黑夜中展开了。
  于燕他们突出小鬼子的重围,踏着灰蒙的月光走进小院。
  石柱娘见家里突然闯进几个血人,大吃一惊:你们?
  于燕满脸是血,只露一口白牙:大嫂。
  石柱娘一听,才辨认出于燕:哎呀,你们……我是石柱娘呀!
  于燕:啊呀大嫂,你怎么大变样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石柱娘:怕杨七找麻烦,就搬到这里来了。看看,只顾说话快屋里喝水!
  于燕他们饥渴已极,纷纷用随身带搪瓷碗舀凉水喝。
  石柱娘:别,别喝凉水。
  几个小演员喝一气凉水,又吃石柱娘拿来的白薯。
  石柱娘看着狼吞虎咽的孩子:石柱呢?
  于燕一听,神色黯然:石柱还在大青山,和刘凯在一起。凭他们的机智勇敢,我相信他们会突出重围的。
  石柱娘听了:天杀的小鬼子!
  她的话刚落地,石柱娘的老伴背草筐,惊慌失措地跑进家门:鬼子来了!
  于燕紧张起来:小鬼子来得好快!怎么办?
  大家再顾不上吃东西,哗啦抽出枪。
  于燕目光铮铮然划过云霾狂乱的天空,又落进这座在风中屹立的小院,落在眉头噼啪作响的石柱娘身上,落在石柱娘老伴和小宝身上:冲出去!
  石柱娘的脸呱嗒一下就变了,一把抓着于燕:你们出得去吗?
  于燕:大嫂,我们不能连累您!
  石柱娘:你说啥呀?我是谁,你们是谁?快!说着,将两个女演员推进地窖,石柱娘的老伴随后把地窖门口盖好,又在上边放上一些柴草。接着将于燕和一个武装班队员领进小屋,将他们按在床上,把小宝也塞给于燕,给他们盖好被子,随即向屋里泼了一罐子泔水;然后将大个李和一个男演员藏进地堑子上的一个洞里。石柱娘的家就建在这个地堑子下。所以这个地洞实际就在石柱娘家里。
  鬼子汉奸气势汹汹地踹开门,闯进石柱娘的家里。小鬼子兽性的刺刀闪着寒光在石柱娘的眼前晃来晃去,凶残的皮靴把小院踩得得得发抖,更让石柱娘吃惊的是随着小鬼子汉奸闯进她家来的还有杨七。
  杨七看见石柱娘,嘴角就挂上了喜出望外的冷笑:你就是钻到老鼠窟窿里,也会被我挖出来,算咱们有缘,怎么?把八路交出来吧?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看看,这些皇军的架势,杀人都杀红眼了。
  山田翘着小胡子,乌溜着两只眼蛋子,倚在石磨上,优雅地抽出腰中的刀,嘴角里扯出一点笑,饶有趣味地把玩着手中刀,目光咄咄逼人地射向石柱娘的老伴:你的,把八路的交出来。
  石柱娘的老伴:八路的没有,交什么?说着,看一眼血气浓重的指挥刀,颤抖起来。
  山田鄙夷地剜石柱娘的老伴一眼,将指挥刀铮地一挥,又逼近石柱娘。石柱娘吓得一屁股坐下去:哎呀,我的亲娘!可别杀俺,留着俺以后看见八路,好向你们报告!
  山田和杨七看住了石柱娘和她的老伴,几个鬼子汉奸四处翻找八路。一个鬼子走进那口石砌的小屋,人刚刚进去就呕吐着跑出来。
  走进小屋子的鬼子对山田哇啦了几声。山田把指挥刀在石柱娘的脖子上一用力问:屋里什么人的有?
  石柱娘的脖子上有血冒出,一滴两滴,红艳的血气在小院弥漫开来。石柱娘:哎呀,疼死我了!屋里是我儿小宝,有病呀,又吐又泻呀,太君,您救救俺的孩子吧!
  山田一听,小屋里有害病的人,吓得捂着鼻子,嘀哩哇啦地要杨七去小屋里看看。
  杨七一听小宝害病,也怕得很,抖抖地移近小屋的门口,向里一伸头,就被屋里的泔水臭味熏了一个跟斗,赶紧退回。
  这时,一个小鬼子溜溜瞅瞅走近地窖,用刺刀去挑盖地窖的柴草。
  石柱娘的老伴一看脸色大变。脸色大变的老伴急中生智,一脚踢开石磨下的鸡栏子门,几只鸡唧唧呱呱飞出来。
  灰蒙的月光下,几只鸡在小院里鲜活地飘动,形成极大的诱惑。
  小鬼子立刻停止对地窖的搜查,回转身去捉鸡。
  那是些打野的鸡,翅膀硬腿脚壮,嗤嗤棱棱满院飞,可劲叫。有一只大公鸡被一个鬼子抓住。那只雄性十足的大公鸡,回头一口啜在鬼子的手背上,然后给那个小鬼子留下一手鸡屎,满把鸡毛,飞到院外。有一只鸡被小鬼子追得东冲西撞,无路可逃,一下钻进盖地窖的柴草里。
  两个鬼子一看,呜哇乱叫着一齐扑向地窖。
  石柱娘的老伴急眼了,猛地向前拉住一个鬼子,抖颤着嗓门:太君,别捉俺的鸡!
  那鬼子脸上的肌肉冷丁一跳,一个转身刺,就把石柱娘的老伴戳翻在地。
  孩子爹!石柱娘叫一声,扑上去。
  就在这时,另一个鬼子一下挑开盖地窖的草苫子。
  藏在地窖里的两个女演员暴露出来。
  两个女演员喊着:小鬼子,我和你拼了!一起向小鬼子开了枪。
  那个小鬼子还弄清怎么一回事儿,就一头载倒。
  于燕一听到女演员的叫喊,再也躺不住了,抱起小宝,撞开屋门,一脚踢飞地上冒烟的一个火罐,同时哗地向鬼子扫了一梭子:冲出去呀!几乎同时,地堑里边的大个李和那个小演员推开洞口,也一齐冲小鬼子汉奸开了枪。
  小屋里的武装班队员,趁机一声吼叫,纵身一跃,踏着桌子,攀上屋梁,顶破屋笆,爬上屋顶向院里开枪。
  那一刻,于燕踢进院里的火罐炸裂开来,飞溅的火星点燃了这里那里,火苗子乱窜,烧得满地星光吱吱乱叫,一院灰蒙的月光蝴蝶一样噗噗翻飞。
  从地窖里跳出两个女演员,开枪打倒两个汉奸。那两个挨枪子的汉奸十分有趣;腿上挨枪子的那个汉奸抱着腿咧着挖盐瓢子大嘴,滚在地上,滚出一院呜哇叫喊。另一个汉奸被枪子打裂了裤裆。那汉奸摸一把裤裆,就摸出一把血,看着血流不止的裤裆:亲娘呀,我的那个玩意儿坏了!
  一时小小院子里枪声响火苗子窜,弄得小鬼子汉奸晕头转向。
  于燕他们乘机矫燕般跑出院子。他们跑出院子,见上房的那个武装班队员没有跟上来;院里的枪声又响得紧。于燕担心那个队员有失,欲折回去接应,只一停,山田杨七带人黑色旋风一样卷来。
  于燕再不敢去接应,急忙隐在一块石后向鬼子汉奸射击投弹,嘶声啼血地喊:小鬼子来吧!同志们,快冲呀!
  于燕喊声未落,突然感到右腿像被什么重重地砸了一下。于燕感到腿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没有料到问题会有多么严重,直到她举着“二十响”大喊着欲站,站不起来时,才发现右腿膝盖骨被子弹打掉了。
  随后赶来的石柱娘折转身来接过小宝。大个李也赶来,要搀起于燕走。
  于燕:别管我,快走!叫着扔出一颗手榴弹,两个小鬼子倒在血泊里。
  小鬼子的两挺机枪狂暴地响起,又将于燕的另一条腿打断,小腹上也中弹。鲜血立刻从腿上肚子里流出。于燕两眼打闪一样一亮,随即变得暗淡无光,人也随即变得虚弱不堪。
  就在这时,萧仁贵和他的区中队还有县大队的同志来了,上百支枪一起开火,压住了山田杨七一伙的火力。萧仁贵趁机救出于燕。
  大青山上。
  石柱顺着枪声朝雪花崮跑去。突然从硝烟里跑出来一个武装班战士。那战士浑身是血,每走一步都有血水顺着他的脚脖子流到地上。那个战士用尽气力:快,于团长负伤了!就倒在地上,再没有起来。
  石柱嘶声滴血地叫一声:于老师!就冲进滚滚的硝烟之中。
  二十一、愤怒的地雷
  石柱急如星火地赶到雪花崮一看山屋子见到于燕。
  于燕脸色蜡黄,人已近昏迷。
  石柱怎么也没想到原本枝挺叶绿的于老师,转眼就枝折叶落,禁不住泪流满面,扑向前抓住于燕的手:于老师,我怎么就没找您呢?您疼吗?您疼就叫吧,您疼就咬我的手吧,骂我的娘吧,我是一个大混蛋,大笨蛋,大坏蛋!那一刻,石柱使劲抽自己的嘴巴,来表达自己的愧悔。
  于燕醒来,费力睁开眼睛:不怪你的,只怪小鬼子太疯狂。要抗日就得流血牺牲,快去把失散的演员找回,照顾好他们。萧大叔马上就要送我进山洞了。
  石柱甩掉几颗泪珠:我不走,我来照顾你,我一定照顾好你,保护好你!
  于燕藏身的山洞,十分隐蔽,左边不远处,有一个小山洞,那是在紧急情况下石柱可以藏身的地方;右边不远处是一平展宽敞的薄板台,那地方很容易存留人。为防备敌人在那上边存留,石柱在上边埋上了两颗地雷。将拉线引到小山洞里。石柱还在于燕藏身的山洞附近埋上几颗地雷,以防敌人靠近于燕藏身的山洞。
  于燕躺在山洞里。双手紧紧抠着洞壁,紧锁双眉,痛苦万状地呻吟着。
  石柱看到于燕如此的痛苦,又无法为她减轻痛苦,急得跺脚撕头发。
  受伤的人不仅疼痛,还有干渴,干渴如火烧炙着于燕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于燕用尽全身气力:水!
  石柱也焦急地呼号:水呀!
  可是这一刻,鬼子汉奸在搜山。丧心病狂的小鬼子要彻底消灭沂蒙山区的抗日力量,连我们受伤的同志也不放过,更何况他们得到情报,受伤的于燕就匿藏在雪花崮一带。他们就更不离开雪花崮了。
  天亮,石柱透过洞孔看到鬼子汉奸在杨七的带领下,鬼鬼祟祟向于燕隐蔽的山洞靠近。“轰”地一声,石柱布下的地雷响了,鬼子汉奸倒下好几个。
  多亏杨七躲得及时,滚到一块大石后,才拣回一条狗命。
  地雷一响招来了更多的鬼子,连山田也招来了。山田望着地雷爆炸腾起的烟尘,就断定附近藏有八路伤员,叽哩哇啦跟杨七说一阵儿,又叽哩哇啦对着鬼子叫一阵儿。
  鬼子便战战兢兢地一边寻找,一边虚张声势:八路的出来,于燕的出来,不出来,死拉死拉的有!
  杨七也带着汉奸,饿狗一般,这里咬一阵,那里啃一口,扯直脖子:于燕投降吧,投降,皇军饶你不死!
  满山遍野是小鬼子汉奸的喊声,还有鬼子汉奸钉子鞋踢踏山石的声音。鬼子的铁蹄终于又踩响一颗地雷。惊恐万状的鬼子汉奸再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在踩响地雷的地方插上一面写着“小心地雷”的旗子,仓皇离开那个地方,走到薄板台,不走了。
  石柱从洞孔向外一看,不由失声:坏了,山田杨七要住在薄板台上,不行,我得将他们赶走!
  于燕气若游丝:等等看吧,也许过一会儿,他们会走的。
  直到黄昏,山田杨七也没有离开薄板台的意思。石柱坐不住:要是鬼子汉奸老不走,我们出不去,我娘和同志们进不来,我们就是不被山田发现,也会饿死渴死。更急人的是您的伤势这么重,包扎得又那么潦草,看这里还露着一截肠子。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我得马上除去让敌人滚蛋!
  于燕:现在不能,等天黑后再说。
  太阳落山,夜幕降临,薄板台上。鬼子汉奸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他们在薄板台上埋锅生火,烧煮掠来的家禽家畜。有个小鬼子等不及,竟直接从一头牛身上割肉烧烤。那头牛被小鬼子从屁股上割下一块肉,疼得又蹦又跳,终于争断缰绳,叫着,闯进黑暗,跌下悬崖。石柱他们在洞中看不见敌人凶残的行径,却听到了牛凄厉的叫声。
  鬼子汉奸吃饱喝足,张牙舞爪地跳起来唱起来。他们唱着跳着,很快失了人形,忘掉自己,忘掉是在被他们践踏蹂躏的异国他乡,忘掉在这块英雄的土地上,不屈的七十二崮沟沟岔岔里都有仇恨的眼睛,盯着他们。
  于燕隐蔽的山洞内。
  于燕:可以出去了。说罢昏迷过去。
  石柱收拾停当,悄悄来到洞口,正要向外爬呢,一个小鬼子歪歪扭扭来到洞口拉屎。石柱不敢动了,直到小鬼子拉完屎,石柱才借着鬼子往回走的当儿迅速爬出洞口。
  石柱在荒草棵子里向前爬着,爬一段,猫腰跑几步,跳进他藏身的小山洞,拉响了他早已埋在薄板台上的地雷。
  愤怒的地雷,将薄板台上每一块石子,每一团泥土,每一截草木,成了子弹利刀,击打着鬼子汉奸。没死的鬼子吓得咭哇乱叫着离开薄板台。
  石柱等一会儿,猫腰走上薄板台,捡拾了敌人两棵枪,还有一些子弹手榴弹,更令他喜出望外的是,他还找到了半壶水。半壶水,救命的水!
  于燕隐蔽的山洞内。
  石柱满载而归回到山洞,刚要给于燕喝水,突然想起受伤的人是不能喝生水的。这是个问题。很快石柱就有了办法,他先将水含在嘴里,将它含热,然后再喂给于燕。
  带着石柱体温的水,一口口喂进于燕嘴里,于燕慢慢从昏迷中醒来。于燕从昏迷中醒来,声息微弱地呻吟着:啊,甜!
  山田在薄板台上挨炸之后,变得聪明起来。命令杨七的人马统统着便衣,到各村去了解情况。杨七终于了解到,不少八路军的伤员藏在老百姓地堑子里。山田听过就命令杨七进村找老百姓来拆地堑子。这样一来,便拆出几个八路军伤员。山田如获之宝,用铁丝穿糖葫芦一样将他们穿在一起,着人送进县城,又驱赶更多的百姓,继续拆地堑子。可只过一夜,他们拆多少地堑,也找不到八路伤员了。
  山田住进一农家正屋。
  杨七咂着牙花,黄黄的眼珠转了几转,笑眯眯地望着山田:可以让小鸾这些土八路,打头趟地雷,寻找山洞,搜扑八路伤员。
  山田一听,拍一下杨七的肩膀:约西!
  雪花崮,山道上。
  山田杨七押着小鸾和几个被捕的同志行走着。小鸾他们走一步,挨一枪托子。他们挨一枪托子,就得跟小鬼子汉奸喊:八路伤员听好了,你们困在山洞里,没有活路了,快出来吧!
  鬼子疯狂地用枪托子打着小鸾,要小鸾喊,小鸾就是不喊,由着敌人打。她已被打得体无完肤,走一步,一个血印子。那些血印子一个接一个,印在沂蒙山草草木木山山水水里边。那些草草木木上山山水水中,就开出许多花,一朵朵不屈的石竹花。小鸾被打,疼得极了:我们是沂蒙山儿女/我们英勇豪壮……为了和平正义尊严……小鸾的歌声像一只血染的鸟儿,悲壮昂扬地从她嘴里飞出,从她心里飞出,在山里飘荡。
  于燕听到了小鸾的歌唱,脸先还绷得岩石一样,不说话,慢慢岩石融化,眼里蓄满泪水,很快眼水勃然在她脸上流成一条小河。
  石柱听到小鸾的歌声,像疯狂的小兽,撞着墙:我受不了了,我们快去救小鸾呀!
  于燕:冷静些吧,鬼子就希望我们出去呢!
  石柱清醒过来,不说话,久久地立在那里,立成一块冷峻的石块。
  崎岖的山路上。
  山田带着杨七他们,行走在崎岖的山路,又跟王鸣不期而遇。山田捋一下翘翘的小胡子,带着毒汁的目光用力剜了王鸣几下,冷冷笑着:他的,盯我们的梢的,坏坏的,死啦死啦的有!
  二十二、我来暖您
  山田带着杨七他们,行走在崎岖的山路,又跟王鸣不期而遇。山田捋一下翘翘的小胡子,带着毒汁的目光用力剜了王鸣几下,冷冷笑着:他的,盯我们的梢的,坏坏的,死啦死啦的有!
  杨七走近山田:他的死啦的不行。他原来是私通八路,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了。那家伙,是软骨头,经我们几番折腾,他招架不了,同意用苦肉计,取得土八路的信任,成了我们的眼线。
  山田冲杨七竖起大拇指:你的,大大的这个!
  于燕隐蔽的山洞外,淡淡的星光下。
  石柱又一次走出山洞,要寻一些吃的。石柱东一头西一头地寻找着,好不容易找到两个落地烘柿。烘柿里有一些汁液,涩涩的甜甜的。只是两个落地烘柿解不了他们的饥饿,相反更加勾起他们的饥饿。石柱还得继续寻找吃的。寻着找着,月亮出来了。灰蒙的月光下,石柱用刺刀在老乡收获过的花生白薯地里挖掘。他竭尽全力地挖掘着,好一会儿才挖到一颗花生,或是一块白薯。花生还能吃,那些白薯大都腐烂。就是这样的白薯和花生,挖掘大半夜也没有挖到多少。劳累和饥饿使石柱一头栽倒在一个干白薯秧垛边。
  石柱醒来。白薯秧垛上的秧叶儿随风摇动,有什么东西不住地砸他的脑袋。石柱愤怒地抓住那东西想扔掉;可借着月光一看,竟是一块干枯的白薯。石柱欣喜地将那一块干白薯放进嘴里嚼嚼,不由叫道:啊,有吃的了!石柱疯狂地撕扯起那个白薯秧垛;可撕扯好一阵儿,也没找到第二块干白薯。
  就在石柱全神贯注地寻找干白薯时,一个女人突然从薯秧垛后转出来,压低声音喊:那来的鳖犊子,到这里来糟践人!
  石柱惊慌地回头一看,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娘。
  原来石柱寻找食物,不知不觉寻到娘住的地方。这个白薯秧垛是石柱娘家的。这些白薯秧是石柱娘留做度春荒的。所以石柱娘很关心这个薯秧垛。
  石柱娘认出石柱,扔掉手中的棍子,叫一声:我的儿,你怎么在这里?
  石柱:娘,我们饿呀!
  石柱娘:知道你们饿,这两天急得我受不了,想去给你们送吃的,可到处都是山田杨七的人,不敢去呀!刚才,我起来想看看院外有没有人,能不能给你们送饭,才发现白薯秧垛这边有情况,我还当是杨七那些私孩子呢!
  石柱娘领着石柱顺着沟岔穿过树林,悄悄来到家里。
  石柱在娘那里吃饱喝足,没想到身子一歪,睡着了。石柱一觉醒来,天已蒙蒙亮。
  大雾弥漫的山路上
  石柱拿着娘给他包好的熟白薯,提一葫芦头水和娘的奶,行走在山路上。石柱肚里有食,脚下有了力气,爬山越岭,急急行走着。突然,从枯草棵子里窜出一个野物。那野物像狼又像狗。石柱走得急,野物走得急,石柱走得慢,野物走得慢。石柱站下,那野物疯狂地扑向石柱。石柱慌忙中出枪,将野物打翻在地。那野物叫几声挣扎一阵儿,完蛋。石柱喜出望外:于老师可有好东西吃了!石柱刚刚将野物背起来,一看不好,有几个人向他包剿过来。石柱想,要迅速摆脱这些家伙,野物是不能带了。于是,他扔掉那个野物,滚进一条山沟。
  石柱左拐右拐,摆脱敌人,离于燕藏身的地方就远了。等到石柱千辛万苦绕道回到于燕隐蔽的山洞,太阳已偏西。石柱没有立刻走进于燕的山洞。因为他发现山洞附近有几个拾柴捡粪的人。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山田和杨七的便衣。等到太阳落山,那些拾柴捡粪的人撤走,确信于燕隐蔽的山洞附近没有闲杂人了,石柱才急风流水一样,进到于燕的山洞,一看于燕昏迷过去,连连呼喊:团长!
  石柱叫喊好一阵儿,于燕才气息微弱地呻吟了一声。
  石柱见于燕有了气息,忙含一些凉水,温热,来喂于燕,一口两口,嘴对嘴喂下去,又含一些娘的奶温热给于燕吃。
  于燕肚里有水有了奶,开始一阵清醒一阵糊涂,不住地喊叫:好冷呀!
  石柱急忙将他的被子拿来给于燕盖上;可于燕还是冷得厉害。石柱看到于燕冷成那个样子,急得直转悠悠。洞里不能生火。洞里生火怕冒烟发光,让敌人发现。洞里再没别的铺盖,怎么才能让于燕温和起来?石柱想来想去,就脱光衣服钻进于燕的被窝。他要用身体来温暖于燕。小小孩儿家,身上有火,热热的,还有桃红李白的关爱。桃红李白的关爱和石柱身上的温暖,在被筒里疏疏密密,急急缓缓,轻轻重重,柔柔软软,流淌迸溅,温暖着于燕冰凉的身体,激荡着于燕混沌的神志。还真是管用,于燕身体很快温热起来,人也恢复了知觉。
  石柱高兴极了,赶快嚼一些白薯给于燕吃。
  于燕喝过水和奶,又吃白薯:好甜呀!
  虽然声息微弱;可那一声,让石柱极为兴奋,啊!于老师终于活过来了。但石柱兴奋过后,很快就陷于不安。因为,于燕的双腿肿得老粗,小腹上的伤处也肿得厉害,还流一些秫秫面子一样的脓水。必须尽快找到部队卫生所,让医生来好好治疗。事不迟疑。石柱见于燕精神好了许多,趁着天还未亮,走出山洞,悄悄来到娘的家里。
  石柱狼吞虎咽地吃着娘递给他的白薯:听说部队的卫生所在南墙峪一带,我去找医生给于老师看病。于老师伤口流脓流血,再不找医生治,恐怕很危险!
  娘说:救人要紧,娘和你一起去!
  石柱娘俩一起走出娘的小院。
  几天后。石柱娘家里。
  石柱:上次,我们找部队上的医生,给于老师留下的药用完了,您给找的“老鼠油”也用完了。你能不能再给弄一些“老鼠油”给于老师用呀。
  石柱娘:人家把盛“老鼠油”的瓶子都给了咱,再上哪里去掏换呀?
  石柱急得心里生火鼻子里冒烟,额头上汗珠子噼啪噼啪直砸脚面子:怎么办呀?于老师的伤口还流血流脓,没有药,于老师性命难保的!
  二十三、求医遇险
  石柱娘见石柱急成那个样子,也十分着急,拍着脑瓜儿: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哎,想起来了,梭峪村有一位老先生,能治外伤。论起来你管他叫表姥爷。姓董,外号百灵。只是,老先生倔得很,找他治病弄药谁都打怵。
  石柱: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要去试一下!
  石柱和娘行走在去梭峪村的山路上。王鸣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石柱娘就站住,等王鸣跟上来: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王鸣慌乱:怎么就碰上你们了呢?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呀!咱有缘呀!咱有缘心相连/你行我动就见了面。王鸣和石柱娘饶一阵舌,就极不自然地笑着跟石柱娘分了手。
  石柱一走进梭峪村董百灵诊所,就见一老者手持烟袋,正低头给人号脉。诊所里已有好多病人。有几个病人被病痛折腾得龇牙咧嘴,那老者却熟视无睹,仍低头给人号脉开方拿药,完了,漫不经心地吸烟,吐烟,吸吸吐吐,弄得满屋烟雾缭绕。缭绕的烟雾巧夺天工地凑成一朵牡丹花、芍药花、白玉兰,在人们头顶灿烂开放,袅袅放香。那人便悠然自得地抬头看他的杰作。
  石柱便起身向前:董大爷,我的病人病得不轻……董百灵立刻用愤怒扫净脸上的自得:叫什么,安稳的等着!
  这时,有一个来就医的愣头青疼得实在忍不住:我疼呀,大爷!
  董百灵突然弹开眼睛:你怎知道我比您爹大?
  那愣头青顾不得许多仍叫:亲大爷,啊不,亲大叔,亲祖宗,我的腿……董百灵又喝道:你的腿断定了!说过,再不理叫喊的愣头青,转脸对另一个窝在墙角的病人:过来!
  石柱娘深知董百灵的脾气,所以把她带来的那包干枣和核桃,放在一个角落没有吱声,直到董百灵叫到她。她恭敬地叫一声:表大爷。
  不料董百灵的双眼啪一下弹开:谁是你的表大爷?
  石柱娘忙低眉弯腰来解释。
  董百灵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说:少扯那些没用的,你们怎么啦?
  石柱娘笑吟吟地指着一边的石柱:我孩子的老师,受伤太重,人来不了,请您给一些治红伤的药。
  董百灵又石块一样扔出一句:对症下药,人没来少罗嗦!说着再不理石柱娘俩,又去照应别的病号。
  石柱一看董百灵把他们晾起来,急得汗吱一下出来,嘴上就没了把门的:对症下药,人没来就不能治,还百灵,我看一点都不灵!
  石柱的话声音不大,还是让董百灵听见了,气得董百灵一烟袋锅子磕在桌子上:不灵,你给我滚出去!
  石柱娘忙走向前,赔着笑脸,央求董百灵一边说话。
  董百灵冷着脸,走到一边。
  石柱娘低声道:表大爷,是八路军的抗日剧团团长于燕受伤。
  董百灵脸上仍冷嗖嗖:是谁?也不能贴头贴!
  董百灵话音刚落地,突然有家人慌张得脚打后脑勺地跑进家门:杨七带着小鬼子来了!
  石柱他们不知道,山田杨七是王鸣引来的。
  众人一听鬼子汉奸来了,也都惊得都大了眼睛。
  董百灵听了一愣,然后沉下脸:慌什么,小鬼子还能吃人!
  石柱一听,眼睛噼啪一闪,小身腰一挺,嘎巴脆响:杨七和小鬼子是冲我来的,我来对付!说着,拔枪就向外走。
  娘向前一把抓着石柱:孩子,有娘,轮不到你!
  董百灵见状,将眼睛砰然弹开,烁亮的目光扫荡着室内的惊慌:就你娘俩能?给我滚到那边去!董百灵指着堂屋东边一间柴禾屋子。
  家人急急走向前,连推带拽,将石柱娘俩推进那个柴禾屋子。
  石柱娘俩刚进到那间柴禾屋子,杨七领着山田几个鬼子汉奸就来了。
  山田走进屋子,只是眯眼冲人笑,没有像人们传说中的那么凶恶。山田笑眯眯地哇啦几声什么。
  杨七低头哈腰,挂一脸谗笑,听完,抬起头来,脸上就布满阴鸷和嚣张:太君问,有没有土八路来这里拿外伤药?
  董百灵吸好一阵儿烟,噼啪一下弹开眼睛:八路脸上有记号呀?问我,人都在这里,找吧!说完,目无下尘地吸起烟来。
  屋里就那么几个人,杨七山田自然找不到他们要找的人。
  山田眯眼盯着堂屋一边那间柴禾屋子,看一阵儿,眼里猛地拽出一道寒光:窝藏八路,死啦死啦的有!
  董百灵悠悠然吐着烟圈,铮铮然道:有本事,找呀!
  一小鬼子走近诊所旁的那间柴草屋子,一脚将柴草屋门踢开。
  那一刻,众人心全提到嗓眼儿里。
  二十四、您比娘还亲
  且说一小鬼子走近诊所旁的那间柴草屋子,一脚将柴草屋门踢开。
  那一刻,众人心全提到嗓眼儿里。
  柴草屋里一目了然,几样农具,还有一堆柴草。
  那一刻,那堆柴草里有什么在抖索。那小鬼子叫着,挺枪向抖索的草堆刺去!随即草堆里发出一声惨叫,还有血勃然流出。
  那小鬼子兴奋地用刺刀挑开那堆柴草,看见的却是一只喋血的老狗。
  原来柴草屋子有假墙,石柱娘俩已躲进假墙里。
  雪花崮,于燕藏身的山洞里。
  于燕因用过董镢头的药,伤势有了明显好转,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石柱更是高兴。他将于燕的粪便端出洞外,掩埋在猫头鹰的啼叫中,披一身夜色回来,呵掉双手的寒气,又为于燕洗伤口换药。石柱轻轻揭开于燕肚子上的绷带,一看伤口还红肿有脓,散着恶臭。必须赶快除去这些脓血。石柱眼睛噼噼啪啪闪了几闪:老师,狗受伤时,自己用舌头舔伤口,舔着舔着,就把它的伤舔好了。狗舌头能消毒!人舌头是不是也能消毒?我来用舌头舔舔你的伤看,说不定也能舔好你的伤。
  于燕:亏你想得出,多脏呀!
  石柱:只要你伤口好得快!石柱说着,俯下身去,把嘴贴在于燕肚子化脓的伤口处舔起来。
  于燕愤怒:讨厌!
  于燕毕竟身体虚弱,怎么也敌不过石柱。石柱不屈不挠舔于燕的伤口,很快把伤口舔破,把伤口舔破,吸出一口脓血,吐掉,再吸出一口脓血,吐掉。
  石柱刚给于燕吸脓时,于燕觉得很疼,疼得忍不住呻吟,随着脓血一口口被石柱吸出,疼痛消散,只剩下痒。于燕觉得石柱轻柔的舌头,就一架解痒痒的机器,在殷切地工作,为她解痒去疼。她舒服极了,舒服得啊啊直叫。
  石柱见状,心里乐开了花,一朵朵,特别鲜艳,特别美气。
  于燕舒适地躺在那里,眼泪婆娑地望着石柱:你呀,这如何是好!
  石柱:您是我的老师呀,师徒如父子,说什么呀这天,洞内比较暖和。石柱遮严洞口,从衣袋里摸出火镰将火纸媒子点燃,吹着,点亮油灯。顿时,灯光驱走黑暗,也带来些许温暖。
  这是于燕进山洞养伤以来,感到最舒服最温暖的一夜。人在痛苦烦闷时,很容易想亲人;人在快乐时,也很容易想亲人。于燕情不自禁: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叫我如何不想他/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般蜜也似的月夜/叫我如何不想他……于燕唱完歌:石柱,你见过鲁明同志吗?
  石柱声音有些颤抖:见……过。
  于燕由衷地关切:他好么?
  石柱涩声:很好!
  于燕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幸福的笑容:啊,很好,就好!这次鬼子扫荡,他见我们团里孩子多,特别嘱咐我们要跟上队伍。为了掩护分局机关的同志,他跟我打一个招呼,就带着警卫员冲了出去。这么残酷的战斗,他能死里逃生,真是万幸。
  石柱:我也替你们高兴!说着,扭头抹了一下眼泪。
  于燕似乎觉察到什么:出了什么问题?
  石柱急忙掩饰:呀,烟太呛人啦!
  石柱娘进洞来了。
  于燕开心极了,向石柱娘问这问那,没完没了。她问过谈过,就忍不住小声唱歌,还兴致勃勃地教石柱娘:人之初,性本善……石柱娘听着听着,就乐呵呵地随着她背诵起来:人之初,黑乎乎,割驴草,喂师傅,喂得师傅饱饱的,教的徒弟好好的。
  于燕就笑得白牙掉了一地。
  笑一阵儿,石柱娘解开衣襟,挤出半碗奶,端给于燕,顽皮像彩蝶一样在她眼里呼闪着:师傅,驴草来了。
  于燕接过那碗散着石柱娘生命温香的乳汁,眼泪就扑蔌蔌落了一碗:大嫂,以后我不能再抢小宝的这份口粮了。
  娘枝动花摇地一笑:嘿,俺有的是奶水,你尽管吃就是。
  于燕泪水越发禁不住了。
  白天在山洞内,于燕教石柱学习毛泽东的《论持久战》。
  石柱认真倾听于燕对时局的分析。于燕:现在,别看鬼子这么猖狂;但就全国的抗战的形势分析,第一个阶段,现已基本结束。抗日战争已进入“战略的相持阶段。”“此阶段中,国际形势将变到更于日本不利……主要的国际势力将变得进一步地援助中国。日本威胁南洋和威胁西北利亚,将较过去更加严重,甚至爆发新的战争。敌人方面,陷在中国泥潭中的几十个师团抽不出。广大的游击战争和人民抗日运动将疲惫这一大批日军,一方面大量的消耗之,又一方面进一步地增长思乡厌战直至反战的心理,从精神上瓦解这个军队。……这个第二阶段的是整个战争的过渡阶段,也将是最困难的时期,然而它是转折的枢纽。”敌人这次对沂蒙山区的扫荡,虽然我们抗日军民遭受到重大损失,但是我们参战的沂蒙山党政军民也得到了很好的锻炼和考验。只要我们团结沂蒙山区的广大军民,众志成城,一切的困难都能克服。跨过战争的艰难路程之后,胜利的坦途就来了,这是战争的自然逻辑。山田杨七的嚣张不会久长,小鸾一定能获救,胜利的红旗一定插遍沂蒙山。
  于燕对战争形势的分析使石柱心里更加亮堂起来。石柱悠悠地哼着小曲拿娘带来的一壶放盐的热水:老师,快擦擦澡吧。
  呀,有热水擦澡了,这些日子身上脏死了。于燕高兴得像孩子一样。
  石柱开始给于燕擦手擦脸擦脖子擦脊背,又慢慢给于燕擦大腿。
  于燕有了热水的抚慰,舒服得呀呀直叫。
  这时,阳光斜斜照进洞里,落在于燕的身上。于燕皮肤洁白如雪,肩头圆润如玉,胳膊藕节一样娇嫩柔美,未受伤的大腿仍不失结实硕亮。石柱望着望着:于老师,您这么白这么俊,是不是小时候尽吃花瓣喝牛奶呀?
  于燕扑哧笑出声:是的,小时侯,妈妈什么也不让我吃,只让我喝牛奶吃花瓣,你呀你,以后像我一样,不吃饭只吃花瓣吧,没有牛奶喝就吃雪花冰块,保你这个黑炭头很快变成白胖子,信不信,哎呀,痒死我了,别胳肢我,哎呀,不和你玩了。于燕嚷过笑过闹过:人的模样肤色都是爹娘给的,你随你娘,黑!可你黑得结实,可爱。
  就这样,他们亲意融融,谈着笑着,石柱突然缄默不语。石柱不说话,他的思绪蝴蝶一样呼呼哈哈飞舞起来,想到跟于燕在一起的那些美好的日子:于燕教他读书习武、帮他逃出杨七的魔掌、帮他在血与火的战斗中成长为一名文艺战士……石柱想着想着就觉得有一种情愫在心里一拱一拱地向外冒,情不自禁:于老师,我觉得您比我娘还要亲。
  于燕听了,心里一热,眼窝就湿了:是的,我们同志间的感情比什么人的感情都要亲的,看这些日子,把你累成什么样子了?
  石柱嗓门儿拔得冒天高说:谁累了,我伺候您一辈子都不觉累!
  于燕咯咯笑了:你伺候我一辈子,小鸾愿意吗?
  石柱一听到小鸾,满脸欢笑哗啦没了,呆在那里好长时间没动。他心里像洞外的风一样呼啸起来:小鸾,你在哪里?
  二十五、娘的宝儿
  冬末。雪花崮山路上。
  小鸾被山田杨七一伙押解着,跌跌撞撞行走在山路上。
  杨七:快喊!
  小鸾:同志们,哥哥姐姐叔叔大爷们,你们要藏好呀,躲过冬天,春天就会来的。小鬼子是挨刀的鸡,蹦达不多一会儿了。小鸾豁上了。小鸾豁上,就什么也不怕了。
  山田杨七领一干人马带着小鸾走进石柱娘的小院,他们在这里驻扎下来。
  石柱娘不能去给于燕石柱那里了。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长,石柱娘就坐不住了。无论如何得想法去给他们送吃的。她心里打鼓敲锣地闹腾一阵儿,突然用力拧了小宝一下。小宝哭起来。她眼含热泪,找到山田:我的宝儿又生病了,发烧,咳嗽,老哭。
  山田见石柱娘终于有了行动,佯装生气的样子:小孩的生病,要传染人的,死啦死啦的有!
  石柱娘:死啦死啦的不行,他是我的命根子,我要带孩子找医生给他治病。
  山田极不耐烦地一挥手,开路的干活!
  石柱娘在一个草筐里边放一些熟鸡蛋、麦子煎饼,在另一个筐里放上小宝,找来钩担,挑着走出小院……山田跟出小院,抹一下小胡子,阴阴一笑,向隐在树丛里王鸣一丢眼色。
  树丛的王鸣弓腰撅腚,矮着身子,亦步亦趋,随石柱娘上了路。
  太阳已落山。石柱娘踏着暮色,风摆杨柳地走着,很快发现有人跟踪。她走得快,那人走得快。她走得慢,那人走得慢,走过笊篱岭,翻过勺子崮,来到胭脂河。胭脂河上没桥。
  石柱娘走到胭脂河岸,放下担子站住,不住地向后看。
  石柱娘老不过河,王鸣有些耐不住,晃晃悠悠地就凑到石柱娘的跟前。
  石柱娘冲王鸣:屎苍蝇似的,老跟着,拾着金子还银子啦?
  王鸣见他已被石柱娘发现,不再避讳,恬着脸走近石柱娘:没拾着金没拾着银/俺是为了你这个人/你这人黑天把路赶/俺紧随其后给你壮胆。
  石柱娘:谢你啦,不过,你光给俺壮胆不行呀,还得帮背过河。
  王鸣眨眨眼:开玩笑,你又不是我老婆,我怎么能背你过河?
  石柱娘:不是你老婆,咱也是老相识呀,来,先给俺挑担挑过河,再回来背俺。
  王鸣嘿地一笑:那是老相识?是老相好啊!你忘了当年你为闺女时,我们还有一腿呢!
  石柱娘: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得好死!别磨牙了,快挑担子过河吧。石柱娘说着就把担子塞给王鸣。
  王鸣见石柱娘一走路,就甩洒出无限风光,肚里就有小猫小狗乱窜乱咬,心里抓抓挠挠的乱痒痒。于是就嬉皮笑脸地接过石柱娘的担子,哼哼吆吆嘶嘶啦啦地叫着,挑担过了河,掀开一个盖着草的草筐一看,见里边有油饼鸡蛋什么的,嗤地笑出声。他放下担子,又转回来背石柱娘,背上石柱娘,就胡咧咧:老汉背老婆儿/再不背捞不着/老汉背老婆儿/过河吃饽饽。
  石柱娘一听,气得直咬牙根儿,等王鸣将她背过河弯腰穿鞋时,猛地向后一倒退,就把王鸣撞进河里:老半吊子,到河里吃你娘的饽饽去吧!
  王鸣赤脚过了两趟胭脂河,本就冻得直哆嗦,没提防让石柱娘撞到河里。他挣挣扎扎从河里爬出来,冻得说话都绞瘪了嘴:你这没良心的娘们,过河拆桥,落井下石,看我怎么收拾你。
  石柱娘笑着:你看你个赖歪相,老大个男人,背个娘们,累得掉进河里,还想吃饽饽?做梦去吧!说罢,挑起担子,迈动一双小脚,急向前赶路。
  石柱娘前头走,王鸣后边跟。石柱娘加快了脚步,想甩掉王鸣。可王鸣像膏药一样粘紧了石柱娘。
  就在这时,云来了,雾来了,山里墨一样黑暗起来。道路崎岖辩不明,路上的绊脚石也看不清,看不清辩不明,石柱娘走进一条山沟里,被一块石头绊倒,担子摔出老远。草筐里的东西全撒了。小宝也叽哇一声摔出草筐。小宝叽哇叫一声,再不响了。石柱娘没管小宝,先去寻摸她带来的食物,可没等她寻摸完,王鸣嘁哩哗啦赶上来了。于燕隐蔽的山洞近在眼前,必须尽快摆脱王鸣。于是,她一思谋,便将小宝放在一个石坑里,将自己的褂子脱下来给小宝盖上,又用树枝遮住。这样一来她走得快一些儿,二来小宝在这里哭起来,让王鸣认为她还在附近,不至于向远处追她。
  石柱娘把小宝安置停当,挎起盛食物的草筐,将小宝啼血的哭声撂倒身后,刮风一样,越过一条山沟,翻过一道山梁,就走进于燕藏身的山洞。
  石柱娘拿出带来的鸡蛋油饼:小鸾在我家里押着呢!
  石柱虽饿了两天;但一听到小鸾的消息,就吃不下坐不住了:于老师,我们去救小鸾!
  于燕:敌人正愁找不到我们,你去救小鸾,不是正中鬼子的奸计。
  石柱:这可是救小鸾的好机会。我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于燕:是不能错过。于燕锁眉思考起来。
  于燕思考一阵儿拿起石柱娘带来的油饼鸡蛋:大嫂,您看看,您把这些东西拿来给我们吃,小宝吃什么?
  宝儿?天呀!于燕一提小宝,石柱娘想起小宝还在洞外,这才着了急,放下那些吃的,就心急如焚地走出山洞。
  石柱娘跌跌撞撞赶到那个石坑仔细一看,石坑里没了小宝!小宝!石柱娘焦急地呼唤,可她的喊声一出来,就被呼啸的山风卷走。天呀!小宝爹死了,小宝再没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石柱娘急得要哭:娘的宝儿呀,你在哪里?
  就在石柱娘心急如焚的时候,王鸣抱着小宝从黑暗里走出来。
  石柱娘跑上前就夺抱小宝:你这人,不是人,怎么把俺的小宝给偷去了?是不是想拐骗俺的孩子?
  王鸣:我把你娘俩送过河,人眼看冻死了,不谢我,反倒把我踹到河里。蝎子毒黄蜂狠/最毒莫过你的心/恩将仇报还不算/抛子去找野男人。
  石柱娘抬手给王鸣一拳:你才找野汉子去了呢,俺去解手,你也操心。
  王鸣一掀他的草筐,见没了油饼鸡蛋:去解手大小便/筐里怎么没了饭?
  石柱娘:吃了。
  王鸣:你是一只直肠子狗/一边吃饭一边解手?
  石柱娘:你才是直肠子狗,快给俺孩子!
  一个要,一个不给,两下叮叮当当吵起来。
  石柱娘那样急着要孩子,是因为她见小宝冻得已哭不出声。心疼着急的石柱娘一下成愤怒的母狮,红着眼睛,嗷嚎一声扑向前,逮住王鸣就撕就咬,顷尽全力,去夺小宝。
  石柱娘疯狂地争夺小宝,终于惹恼了王鸣。王鸣一手抱着小宝,一手捞起一块石头,举起来就要砸石柱娘:骚娘们再猖狂/一石蛋叫你见阎王!
  石柱娘更是怒不可遏,也抓起一块石头,呼一下砸在王鸣的头上。
  王鸣疼得嗷嚎一声,倒在地上。
  摔在地上的小宝哭起来。小宝的哭声嘶哑虚弱。
  小宝的哭声撕裂着石柱娘的心。她不顾一切地扑向前,抱起小宝,狠狠踹王鸣一脚,解开怀,急忙把小宝揣进怀里:宝儿,宝儿,娘的好宝儿!
  小宝连冻带折腾,真的生病发烧,烧得小脸彤红,烧得浑身成一块火炭,烧得折脖子瞪眼睛。石柱娘抱着小宝,泪如泉涌。
  二十六、来财救石柱
  梭峪村大街上。
  石柱娘背着小宝拿从董百灵家出来。和他同去的还有石柱。石柱娘是来找董百灵给小宝看病的。石柱来给于燕拿药。那些药都放在石柱娘挎的箢子里。石柱和娘行走在大街上,突然看见王鸣挑着货郎担子跟几个穿便衣的杨七手下,从对面的胡同奔他们来了。
  石柱娘急中生智,一下将石柱推进一条小胡同:你从那里走!
  石柱娘照直向前走,只走几步,咣当就撞上了王鸣和那几个便衣汉奸。石柱娘指着王鸣:老不死的,怎么这么巧,又碰上你了?
  王鸣一笑:碰上了真是巧/因为咱是老相好/老相好老相好/为什么抱着小宝到处跑?
  石柱娘:我跑不跑的,用你干吃罗卜乱(烂)操心了。我怎么闻着你一身汉奸的味,别是和鬼子汉奸穿一条裤子了。
  王鸣:你才和鬼子汉奸穿一条裤子呢,要不,山田杨七会住你家,要不山田会让你这里那里乱走呀。说着,掀开篮子,提出一包药:呀,拿这多药?
  石柱娘:小宝让你给吓病了,拿这些药还治不好呢!拿这些药花老鼻子钱了,这药钱可得你给出。
  王鸣:你的孩子凭什么要我出钱?
  石柱娘说:小宝是你给吓病的,你不给出钱谁给出钱。
  王鸣:我没那些闲钱补笊篱!
  石柱娘说:你没钱,我看看你到底有没钱。说着,就去翻查王鸣身上翻钱,翻一遍又一遍,横在那里不让王鸣他们走。她这样做,是为石柱争取时间,好让他尽快脱身。
  石柱顺着小胡同急急向前走。
  可冷丁汉奸甲乙和另一个汉奸从墙拐角闪出,向他围拢来。
  石柱“哗”冲三个汉奸就是一梭子。子弹是从上向下扫过去,一下就撩到一个汉奸。那汉奸抱着被子弹洞穿的肚子,张开挖盐瓢似的大嘴就娘呀妈的叫起来。汉奸甲乙连滚带爬,又退回墙拐角:缴枪不杀!
  石柱的枪又响了,可他的枪只响了两下,没子弹了。
  汉奸甲:臭小子枪里没子弹了,捉活的!
  汉奸甲乙便放大胆子,吼吼地向前去捉石柱。
  石柱些许紧张后,立刻镇静下来,矫捷地躲闪着两个汉奸,瞅见脚下有一块石头,一脚将那块石头踢飞。那块石头正好打在汉奸甲的小腿上。
  汉奸甲一个屁股蹲儿坐了下去。
  就在这时,汉奸乙扑向前,拽住了石柱的左手。
  石柱啪一掌击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左手脱离了汉奸乙的手。
  一时,小胡同里风起土扬,呐喊声响。
  汉奸乙好身手,一转眼,又抓住石柱的褂袖。两个人撕扯起来。石柱扯脱褂子,转身跑出一步,被汉奸乙绊了一个蛤蟆趴。汉奸乙随即跃起,骑在石柱身上:看你还往哪里跑!
  就在这时,来财领着他的大黑小黄两条狗来了。
  杨七进了宪兵队,他养的狗自然跟随了来财。
  来财认出石柱。那次他救小鸾不成,差点让山田枪嘣了,恨透了山田,恨透了老爹杨七,恨透了这些帮虎吃食的狗汉奸。
  来财一看石柱让汉奸骑在身上,呱唧甩一把口水,指着那两个汉奸,对着大黑和小黄喝一声:咬!
  大黑小黄携雷夹电扑向前,对两个汉奸撕咬起来。
  来财趁机拽起石柱出小巷,走大街,拐一个弯,来到一家高门大院:行了,晃晃那几个狗杂种的脑袋,也不敢来我姥姥家。
  石柱狐疑地问:你姥姥家?
  来财:我姥姥家,我娘生病,杨七不管不问,我们就到姥姥家找董百灵治病来了。我姥姥家可是左近方圆有名的大户人家。
  石柱又一次和来财相遇,还见到来财领着训练有素的大黑和小黄,心中咕嘟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有这么两条狗,就能如虎添翼,把小鸾救出,只可惜狗是人家的。可石柱将眼睛噼噼啪啪闪了一阵儿,便凉着脸对来财:谢你救了我!说罢,做出起身要走的架势。
  来财:走那么急干啥?吃了饭,再走也不迟!
  石柱仍凉着脸:我那有闲心吃饭呀!小鸾让你爹押着打头踩雷,寻找八路伤员,我得赶快回去想办法救她,要不,不让你爹折磨死,也会让地雷炸死。
  来财咬着牙根:这个老私孩子,他要是把小鸾折磨死了,我和他没完,我就杀了他!
  石柱冷冷一笑:杀了他?就你能!
  来财:你又门缝里看人啦,我有什么不能的。
  石柱见他的激将法凑效:别说去杀你爹,只要能救出小鸾,就算你能,就算你真抗日!
  来财:我一定救出小鸾,我要救不出,就是小狗,小鳖,小私孩子石柱:此话当真?
  来财说,决不食言!
  石柱:那好,你真要救小鸾,我倒有一个办法。
  来财急不可待:快说,什么办法?
  石柱:我们利用大黑小黄去救小鸾······石柱来财正说着,家人来说汉奸甲乙在叫门呢。石柱一听两眼一瞪,目光如电,拔枪就向外冲。
  来财:看把你吓的,有我呢。
  来财姥姥家大门口。
  来财甩甩搭甩搭走到大门口,两手扒住大门,身后是虎视眈眈的大黑和小黄:怎么?还没让狗咬够呀?大黑小黄饿坏了,可真想吃人肉!咬!
  大黑小黄得到命令,哇哇呜呜地吼叫着,窜出门外。
  汉奸甲乙吓得屁滚尿流,忙打躬作揖:好来财,小祖宗,您饶过我们吧,我们又饥又渴,让我们去你姥姥家喝口水行吧?
  来财:喝口水行,可不准吓着我姥姥。
  汉奸甲乙急匆匆走进来财姥姥家,这里瞅瞅,那里看看,没有看到石柱。
  二十七、营救小鸾
  来财姥姥家后门。
  石柱闪出来财姥姥家的后门,向送他的家人,挥一挥手,穿过一条小巷,就出了村庄。
  石柱娘的小院外。
  黑夜露出寒冷的牙齿,啃咬着石柱他们的腮帮。黑暗里不时传来猫头鹰的啼鸣,还有蝙蝠的唧唧叫声。无数蝙蝠扇动翅膀划拉着夜空,把黑云划拉得四处乱窜。此时,石柱和萧仁贵他们正隐在石柱娘院外乱石中。
  石柱娘的小院里。
  山田带着他的人马住在石柱娘的正屋里。
  关押小鸾的小东屋旁边,鬼子削风斩月的刺刀,在深夜里闪着寒光。
  石柱娘的小西屋里,住着杨七和他的手下。来财也在。
  杨七黑乎着脸:你来干啥?
  来财翅翘起嘴巴:我来干啥?我来要钱给娘看病,我娘有病快死了,你都不管。
  杨七:没看我忙。
  来财:你不就是忙着当秦桧,死秦桧烂秦桧,臭咱祖宗八代,不得好死!
  杨七:小婊子养的,你知道啥?我这是曲线救国,携手共荣。
  来财:你愿意共荣你就共荣,我不管,你快拿钱,给我娘治病!
  杨七:我哪有钱?
  来财:你的钱呢?你把钱都给你干爹小日本儿了,给你小婆子了,你不管我们了,你不拿钱给娘治病,你好狠心。老汉奸秦桧就这么狠心,六亲不认!
  杨七:我写一个条子,你拿着去找董百灵,让他先给你娘治病。
  来财几下把条子撕碎:我不拿你的大家什去吓唬人!
  来财撕罢条子,揽着大黑小黄在那里不走了。来财来的目的就是留在杨七身边过夜。杨七用一张纸条能打发来财走吗?
  杨七气呼呼地睡下。
  来财挤在杨七身边也睡下。他睡在炕边,伸手就能摸到烧火的灶坑。
  大黑小黄趴在炕下。
  来财心里有事睡不着。
  杨七身边添了一个人也难以入睡,翻来覆去乱嘟囔:小私孩子,好好的不走,来降烦老子,赶明儿非砸死你不可。杨七嘟囔着睡着了。
  来财见老爹睡着了,指挥小黑小黄把杨七和杨七手下的鞋子衣服一一叼给他。然后他将鞋子衣服统统放进炕洞里,又对杨七挤挤靠靠,摸摸索索,摸到他枕头下的手枪,让大黑小黄叼出屋子。之后,又去那些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汉奸中间躺下,挤挤靠靠,摸摸索索,摸到他们的手枪,也让大黑小黄叼出屋。大黑小黄一趟趟向屋外叼着手枪。不料小黄叼着手枪行走间撞在门框上,“当啷”手枪掉在地上,杨七被惊醒:怎么啦?
  来财:我出去撒尿,撞着门框了。
  杨七:小私孩子,就你的事事多。说着咂着嘴巴,又睡去。
  来财再不敢去摸枪,只得走出屋子,让小黄守住屋门口。
  小院里。一直关注着来财行动的石柱娘也悄悄走出她住的团瓢屋子,悄悄将山田和小鬼子住的堂屋给锁死了,然后又悄悄退回她的团瓢屋子。
  来财的脚步声惊动了站岗的鬼子:什么的干活?
  来财:我的,杨七的儿子,出来撒尿,你的站岗的大大辛苦。来财一边说着,一边向站岗的鬼子走去,走着走着,突然对大黑喝一声:咬!
  大黑听到命令,呼一下扑向那个鬼子,一甩脑袋就将那个鬼子摔倒。
  这时,石柱萧仁贵他们闪电般跳过篱笆,走进小院,扑向那个鬼子。随去的大个李将那个鬼子装进麻袋。与此同时,萧仁贵石柱劈开了关押小鸾的屋门。
  石柱来财萧仁贵一齐涌进小鸾在的小屋,给小鸾松了绑,大个李背起小鸾,萧仁贵石柱来财在前头开路。
  萧仁贵他们一出屋门,就看到了杨七。杨七光着脊梁,持枪隐在石磨后,牙齿抖得得响:交枪吧,你们被包围了,跑不了啦!再跑,老子的枪子可是不长眼睛!
  来财一见,懊悔地直跺脚:都怪我,没把他们的枪全搞出来!
  石柱看见杨七,哗冲杨七一梭子。
  杨七隐在石磨后,看见儿子来财走在石柱他们前面,没有开枪。
  来财:爹,让他们走,你就减轻一点罪行!
  杨七:小私孩子,想得美,老子曲线救国,你是我的儿子,老子有一天犯到他们手里,儿子也没好果子吃,你给我闪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拾掇。
  这时,杨七的手下摆脱在门口堵截的小黄,跑出屋子,得得地喊叫:你们跑不了!
  萧仁贵一看,不能犹豫,要果断地冲出去,挥手向杨七开了枪。
  杨七着急了,再不管来财,哗啦一梭子,冲萧仁贵他们开了枪。杨七几个拿枪的手下也开了枪。有一颗子弹打中了来财的左臂。
  来财尖叫一声,蹲下去。疼痛使来财心中的怒火一下升腾起来,用右手指着杨七,撕裂嗓门儿冲着大黑小黄喊:咬!
  大黑小黄支起耳朵,抖起鬃毛,没有去攻击杨七,而是霹雳吼叫地奔光腚拉杈的杨七手下去了。转眼那些家伙被大黑小黄咬得喊爹叫娘四处逃窜。
  石柱看见来财受伤,一下扑向来财:来财,怎么样?
  来财龇牙咧嘴:没事儿,离着心还远着呢!这个秦桧,这个老汉奸,真是六亲不认!来财陡地站起来,拍着胸脯说,有种的老汉奸,照这里开枪!
  石柱赶忙去按来财。
  杨七一见石柱冒出来,照石柱就是一枪。杨七的这一枪没有击中石柱,却击中来财的脖子。
  来财跳舞似的向上一窜,便摇摇倒下。来财倒下那一刻,竭尽全力对大黑小黄喊了一声:咬死他!来财的手抖抖地指向杨七。
  大黑小黄吼吼地叫着围着来财转一圈,闻闻来财的血。来财的血腥味使它们折身腾空吼叫着扑向杨七,只几下就把杨七扳倒了。
  杨七奋力挣扎,嘶声喊叫:畜生,你咬谁?你六亲不认啦!杨七气急败坏叫着,一枪打翻小黄。大黑一见小黄倒在血泊里,双目喷火带烟,呜哇一口咬住杨七的脖子。
  挣扎叫喊的杨七,给了大黑一枪。
  大黑矫捷地躲闪过。
  大个李一看杨七自顾不暇,背着小鸾,在萧仁贵他们的掩护下,越过石磨,冲出院子。
  石柱娘的小院外。
  萧仁贵石柱刚刚冲出院子。
  山田和他的手下砸开屋门,冲了出来,冲萧仁贵他们开起枪来。
  那一刻,萧仁贵石柱一起向鬼子开枪还击。
  鬼子很快占据有利地形开枪射击。在追魂索命的枪声中,在众人的掩护下,大个李背着小鸾跳进沟里。这时,不远处响起喊杀声。山田不知黑暗里有多少伏兵,不敢莽撞行事,只得吼叫着收兵。
  石柱娘的小院里。杨七捂着汩汩流血的脖子,害怕极了,顾不上仍在喋血喘息的来财,只管爹呀娘地喊:没想到让自己的狗咬着了,没想到要死在儿子手里。杨七叫喊着挣扎着,没人腔地喊叫:快呀!杨七喊着,急忙让手下把他的脖子包扎起来。
  这时,石柱娘从团瓢屋内走出来。石柱娘的任务就是将小鬼子屋门锁好回屋,不再参加别的行动。石柱娘走出来,下腰抱起来财。
  气息奄奄的来财躺在石柱娘怀里:小鸾得救了,好了。婶,我不是汉奸,我是中国人来财!
  石柱娘泪水夺眶而出:对,你是好孩子。
  二十八、山石惊天
  第二年初春。鬼子汉奸大都撤回沂城。我们的区中队也昼伏夜出的活跃在雪花镇一带。斗争的环境有了一些改善。这时,于燕的伤基本痊愈,只是双腿不能行走,行动要人来抬。尽管身体残废了;但她的心情却很好,毕竟从死神手里拣回一条命。此刻他们已搬进四门洞。四门洞有四个出口,遇到紧急情况,好转移。
  那天,因为天气好,小鸾特意烧了两壶水给于燕洗澡。于燕洗完澡,吃饭。她吃着肉汤泡麦子煎饼:过年喽,解谗喽!于燕吃饱喝足,大家将于燕抬出四门洞,让她晒晒太阳。
  于燕好久没见太阳了,一见太阳,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禁不住唱起:
  二月里来好风光/家家户户种田忙……
  石柱小鸾见于燕那么开心,也高兴地跟着唱起来。
  他们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地唱歌了。他们虽然都压低声音唱歌;但歌声还是和着不远处喜鹊的叫声,珠圆玉润地飞上山顶,又折下来,跌落在四门洞前将要解冻的胭脂河里。
  于燕唱着唱着看着那对嬉闹的喜鹊,眼前不由现出丈夫鲁明热情刚毅的身影,现出他们在一起的情形,每一次相聚都是他们的节日:有一次,正在他们亲热厮杀得战火纷飞难分难解的时候,通讯员小吴在窗外喊:主任,该走了。小吴的喊声,简直就是一把锋利的剔骨刀,迅速地切割着他们已经紧紧连在一起的皮肉。分离的痛疼撕心裂肺。因为撕心裂肺,所以于燕不动,与那柄锋利的剔骨刀奋力抗争。于燕美丽的身体已经变成一贴膏药。膏药在融化。融化的膏药紧紧贴在鲁明的身上说:让我永远粘在你的身上,你把我带在身上走吧。鲁明伤感地说:我何尝不想我们永远在一起;可是鬼子,咳……鲁明想到这里,身上的儿女情长顿飞,恢复理智,成了他自己。鲁明一旦成了他自己就成了英雄豪杰,豪迈地把于燕推开。由此两人都听到了对方皮肉撕裂的嘶嘶声。他们都疼得大叫。于燕犹疼。于燕疼得卷曲着迷人的身体,如一株还在滴淌液汁的石竹,瑟瑟发抖。瑟瑟发抖的于燕盼着鲁明还折回再亲吻她一下。可是没有,鲁明披挂整齐,义无返顾地向门外大步走去,走到门口,才住了脚步,喘着粗气,口气里充满温情,情绪里充满信心:等赶走小日本,我要和你天天在一起。又说:你们团里孩子多,你们一定要跟上队伍,保护好这些孩子。
  于燕想到这里不由又唱起:天上飘着些为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他?
  于燕唱一阵儿:等赶走日本小鬼,我要和鲁明就在这里盖几间草房,种几亩土地,栽一片果树,养一些鸡鸭牛羊,好好享受一些生活,再不分开。咳!这些日子了,鲁明怎么没来看我呢?咳,鬼子正在扫荡呢,他忙呀。石柱,等哪天你见到鲁明同志,跟他说,我恢复得很好,不要牵挂我,工作要紧!
  石柱怕于燕继续说鲁明问鲁明,会被她问出破绽,急忙将话岔开:看八百里沂蒙有多好多美呀,等抗战胜利后,我也要跟您来建设沂蒙。
  小鸾也燕啼莺啭地说:光你来?我也要来这里建设沂蒙,开发沂蒙。你看这四门洞里景致有多好呀。我们把洞里洞外修建得人们能进能出,等山里山外人们闲暇时,可以进洞看看里边的景致。
  大家叽叽嘎嘎,花开花落,正兴致勃勃地谈说着抗战胜利后各自的志愿理想,突然,石柱娘慌慌张张地跑来喊:杨七带鬼子汉奸奔这里来了!
  于燕:小宝呢?
  石柱娘:啊,小宝,那顾得上他呀!
  石柱一听,和众人抬起于燕就向四门洞里钻。
  山田杨七带领他的部下,很快逼近洞口。山田嘀哩哇啦叫一阵。杨七就喊:你们被包围了,跑不了啦,快投降吧!
  四门洞的这个洞口,不是石柱小鸾发现的那个流水的洞口。这个洞口是在那个流水洞口西边一块卧牛石下。卧牛石周围生长许多树棵子荒草,一般情况下是不容易被人发现的。
  原来日军铁壁合围大扫荡过后,虽将大队人马撤回城里;可山田杨七却没放松对八路军伤员的搜扑。特别是没放松对于燕的搜扑。他们让叛徒王鸣紧盯着石柱娘。可王鸣盯来盯去,跟到那块卧牛石附近,人就不见了。王鸣将这一情况报告了山田。山田一边让王鸣继续跟踪石柱娘,一边让杨七派人登上四门洞对面的锥子崮,用望远镜观察卧牛石附近的情况。他们观察了一天又一天,终于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看到于燕他们从卧牛石下出来了。
  风云突变!
  大家钻进洞里拿起武器。
  鬼子汉奸的两挺机枪一齐向洞里开火。残暴的子弹,把洞口周围的小树和草棵子打得分崩离析。为确保这次搜捕成功,山田还特意带来一门四一式山炮。几发炮弹飞来,就把那块覆盖洞口的卧牛石打碎。洞口露出来了,黑洞洞地张在那里,深不可侧,寂然无声。
  山田不敢贸然进洞。
  过一会儿,杨七哈巴狗一样,颠着屁股跟山田耳语一番。
  山田令汉奸甲将小宝捉来了。
  汉奸甲倒提着小宝站在一块大石上:洞里的八路听好了,赶快投降!要不,就杀死这小杂种!
  小宝撕裂着嗓门儿喊娘,喊声在山里缠缠绕绕,跌跌撞撞,摔成八瓣,没人应答。
  山田将刀架在小宝嫩嫩的脖子上,呜哇叫一阵。
  杨七大叫:大奶子你还要不要你的小宝?于燕,为了活命,你不顾小宝的死活吗?快投吧,救这小鳖羔子一命吧!
  山崮沉默,草木不语,眼睁睁看着无助的小宝在拼命挣扎。
  山田笑眼眯眯,用草棒剔着牙,饶有兴趣地瞧着挣扎的小宝,脸上陡地冷酷一片,将手中的刀轻轻一按,小宝月光一样粉嫩的脖脖颈上就有血迸出。
  小宝声声惨叫声,让石柱娘心碎,使石柱娘昏了过去。
  小宝的惨叫也一声声撕裂着于燕他们的心。
  石柱再也忍不住,端起枪。子弹似长着眼睛,向山下飞去,击中倒提小宝的汉奸甲。
  汉奸甲扑倒在地。
  小宝也落在地上。
  这时,于燕喊一声:打!洞里的几棵枪一齐向小鬼子汉奸开火。
  山田一看山洞里有了反响,呜哇乱叫:八路伤员、八路抗日剧团团长在山洞里,杀给给!
  小鬼子汉奸一听,如起性的豺狼嗷嚎乱叫着包剿上来,一齐对准山洞开火,子弹雨一般泼向洞口,封住洞口。
  枪声惊醒了石柱娘。石柱娘醒来,发现鬼子汉奸已逼近洞口。
  一颗子弹击中大个李,有血勃然从他的腹部流出,似乎生命和精神儿也随着血一点一点向外流淌,渐渐地他没有力气抠动枪机了。
  石柱娘叫一声:我的亲娘!摇摇晃晃走近大个李,撕掉自己的衣襟给他包好伤口。
  疯狂的敌人在疯狂的枪炮声中,终于逼近山洞。众人突然停止了射击。
  原来,山田杨七将小宝作了挡箭牌,谁也不想伤及小宝。
  让鬼子汉奸进到洞里,后果不堪设想。
  石柱看着娘。
  石柱娘一时也乱了方寸;可只一刹那的功夫,她就作出了痛苦的决定。她拿起那个负伤战士的枪,按照于燕教的打枪诀窍,向洞外射击。可那枪身一摆楞,子弹瞎牛虻一样上天入地乱飞,什么也打不到。情急之下,她将一块大石滚出洞口,推下山。大石撞着石头,惊天动地,漫山飞舞。
  鬼子汉奸被石头砸得血肉横飞,喊爹叫妈,急忙向山下退。
  在惊天动地的石头轰鸣中,石柱娘清楚地听到小宝的一声惨叫。石柱娘几乎让小宝的惨叫再次昏倒;可她最终挺着身子,没有倒下去。
  石柱撕心裂肺:小宝!
  洞外,死寂随着飘忽的硝烟汹涌散开,只有一只受伤的鸟儿在远处的山崮上啼血鸣叫。
  四门洞内。
  受伤的大个李成了蜡人儿,干渴如火在他身上在他眼里,打成结拧成团,呼呼燃烧着,大个李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力气说了。石柱娘见大个李焦渴的样子,忍着悲痛,俯下身,敞开胸怀,将一串串乳珠滴进大个李嘴里。大个李吞咽几滴乳汁,就停止了呼吸。
  洞外。
  山田杨七又发起进攻。鬼子汉奸比先前还要多。枪声炮弹爆炸声几乎要把整个雪花崮掀翻。于燕见在洞口阻击敌人已不可能。于是决定向山洞深处撤退。
  二十九、沂蒙山的绝唱
  洞里枪声停止。
  山田脸上涂满血红的微笑驱赶着他的部下一步步走进山洞。杨七脸拧成枯藤也走进洞里。他们走进洞里看见,洞里只有一具医生的尸体。
  山洞幽幽,深不可侧。山田不敢贸然向深处走。山田抖着小胡子伫立那里有一会儿,突然,一挥手:出洞的有!
  鬼子汉奸撤出山洞。
  山田:向山洞里放毒气的干活!
  滚滚毒气,扑进山洞,弥漫开来。于燕他们很快就感到窒息般的憋闷:快用湿毛巾捂住嘴巴,从胭脂河水帘洞口撤。
  石柱背着一个受伤的武装班小队员走在前头,石柱娘背着于燕居中,小鸾和几个武装班战士断后,艰难地顺洞内地下河前进。
  于燕石柱他们终于从水帘洞口逃出。出了洞口就是胭脂河。他们挣挣扎扎爬上河岸,一看,山田带着人马,翻过山脊,向水帘洞口赶来。炮弹随之在他们身边爆炸,机枪也在他们身后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鬼子汉奸的叫嚣。爆炸的炮弹将胭脂河炸得水花飞扬,碎石漫天。呼啸的子弹将一棵棵松树切断,枪声炮声吓得鸟雀小兽魂飞胆散。
  石柱娘衣裤湿湿地贴在身上,又背负着于燕,艰难地胭脂河岸上急急行走。
  山田杨七他们越追越近,枪声越响越烈。
  有一颗子弹打掉石柱左手无名指,一转眼石柱左手鲜血淋淋,身子软得不行,腿脚抖得紧,抖来抖去,呱唧摔了猪拱地嘴啃泥,将背上的武装班队员摔出老远。石柱回身前看时,那个武装班队员已牺牲。
  小鸾他们一会儿向鬼子投弹,一会儿打枪,全力以赴保护着于燕和石柱娘,向恶虎林方向撤退。
  可是他们的火力,与敌人的火力有太大的悬殊。敌人的大炮和机关枪叫得蝎虎,大盖枪驳壳枪追魂索命。
  一颗炮弹在石柱的身边爆炸,气浪和火焰几乎剥光了他的衣服,有一块弹片钻进石柱的身体。石柱身子晃了几晃没倒下,仍奔跑卧倒,挥舞着“二十响”射击,保护于燕,保护着娘。娘背着于燕。保护娘就是保护于燕。
  另一颗炮弹在一个武装队员脚下爆炸。那个队员叫都没来得及叫,就被炮弹掀起的气浪推下胭脂河。
  小鸾的身上也挨了子弹。多亏那颗子弹打在腰间的手榴弹上。子弹擦过手榴弹,又擦伤她的屁股。她的屁股流血,滴滴嗒嗒洒一路血珠子;但她还是不顾一切地向鬼子开枪射击。
  石柱娘也不知是哪里受伤,背着于燕一步一朵血花地摇晃着前进。
  于燕对石柱娘:快放下我,你们赶快撤!
  石柱娘坚决地摇了摇头。
  石柱:不!
  那一刻,于燕想,孩子是革命事业的未来,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牺牲。抗日是为了赶走小日本,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石柱娘为抗日牺牲得够多了,不能再让小日本儿夺去她的生命。
  于燕想罢,果断地从石柱娘的背上滚下来,隐蔽在一块大石后。
  石柱娘也随之跌倒。小鸾石柱也燕儿剪水一样,飞快地来到大石后。
  石柱:您要干什么?
  于燕:你是不是抗日战士?
  石柱:是。
  于燕:你既然是抗日战士,就要服从命令,听指挥,现在,我命令你把小鸾和你娘送到安全的地方!
  石柱: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于燕:现在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她们,快!
  山田一伙离他们越来越近,情势紧张,不允许他们再争执下去了。于燕严肃起来:快呀,这是命令!
  石柱:团长!老师!
  于燕:快去快回,我等你!
  石柱已不是过去任性倔强的孩子,经过战争血与火的锻炼,他清楚地知道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石柱再没跟于燕讲价钱,给于燕留下两颗手榴弹,带着小鸾和娘,一转身跳进赵家沟,拐一个弯,就避开了敌人的炮火。他们顺着赵家沟跑一阵儿,进了恶虎林。恶虎林怪石林立,人要一进去,如同鱼游大海,再难找到。
  石柱带着小鸾和娘撤进恶虎林,四门洞方向枪声突然停止。随即整个雪花崮,整个沂蒙山,陷入地老天荒的静默。静默有顷,蓦地就传来了于燕的歌声:
  我们是沂蒙山儿女/我们英勇豪壮/我们同仇敌忾抗起枪/我们怒火满腔上战场/刺刀闪光,呐喊响亮/我们战斗在沂蒙山上/为了和平正义尊严/敢洒热血,抗日救亡。
  歌声高亢嘹亮雄壮,扇动视死如归的翅膀,激荡飞扬,传得很远。
  石柱不说话。
  娘不说话。
  小鸾也不说话。
  他们倾听着,倾听着一曲英勇悲壮举世无双的绝唱。
  于燕用力裹一下石柱娘给留下的被子。坚如磐石地坐那块大石后放声歌唱。
  山田杨七带人步步逼近,见到于燕:抗日剧团团长,大干部的,捉活的!
  几个鬼子汉奸叫喊着,向那块大石包剿过去。
  于燕:小鬼子,来吧!用力投出第一颗手榴弹。冲在前的几个鬼子汉奸被炸得人仰马翻。
  山田挥舞着指挥刀:死啦死啦的有!
  于燕镇静地举枪向山田射击。打得山田身边的石头火星子乱迸。有一块擦伤了山田的额头。
  山田额头上的鲜血直流:机枪,机枪!
  杨七腮帮子上流着血,那个样子越发狰狞。杨七面貌狰狞地端起一挺机枪。机枪狰狞地叫起来,子弹雨点般落在于燕身前身后;但没有击中于燕。
  于燕迎着强劲的山风,扯开金嗓子慷慨激昂地继续高唱。
  山田见于燕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怒极,从部下手中夺过一支大盖枪。山田举起枪,对着于燕的胸膛瞄准,可额头上有血流进他的眼里。他不得不放下枪,掏出手绢擦一下眼睛,才款款举起枪,再次瞄准。
  就在这时,石柱脖子上挂着两个小甜瓜一样的手雷,右手擎着“二十响”,左手提着一颗拧开盖的手榴弹,疾风流水一样穿行在恶虎林,急如星火地撞开棘棵荒草,只几步,就进了赵家沟,转世哪吒一样,浑身的筋骨拔节一样嘎巴巴响着:团长,我来了!
  石柱未及跳出赵家沟,山田手中的枪轻轻一抖,枪口的烤蓝黑出一圈,随即冒出一缕青烟,接着是叭勾一声响,惊起原本就无处藏身的那对喜鹊,凄声叫着,急急惶惶地去寻安全的地方。
  那一刻,整个雪花崮为之一颤,整个沂蒙山也为之一震,那些静默的石头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于燕,石柱也大瞪着眼睛望着于燕,只见于燕身子一抖索,背上喷涌的鲜血像一面壮丽的旗帜飘扬开来,闪出不朽的光辉。于燕竭力不让自己倒下;可是最终还是像被狂风吹折的一杆石竹,猛地扑向地面。
  山田看一阵儿,就令汉奸乙向前去查看于燕还活不活。
  汉奸乙战战兢兢走向前,狞厉地叫一声,用刺刀去挑裹在于燕身上的被子。
  轰!裹在于燕身上的手榴弹爆炸了。
  躲在恶虎林小鸾听到爆炸声,知道于燕凶多吉少,拼命堵着嘴不让自己哭,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哭出声。哭声尖脆,像奔流而下的山水。
  石柱娘也猜到于燕很可能同天杀的小鬼子同归于尽了。她还没从失去小宝的悲伤中走出来,于燕又牺牲,那种悲痛,简直是肝肠寸断;可她还是红着眼,对小鸾说:别哭……自己也禁不住放声哭起来。
  跳出赵家沟的石柱突然看到于燕身上硝烟冲天,裹在于燕身上的被子也成许多碎片飞上了天,一下子呆住那里。他呆傻有顷,嘶声啼血地叫了一声团长!一拳击在身边树上:山田杨七,你们等着!
  三十、沂蒙山的呐喊
  山田再次进犯沂蒙山抗日根据地。已是沂城驻军最高长官的山田率部要沿沂博路进入沂蒙山。沿沂博路走,一是公路平坦好走,二是路两边险要的地势不多。只有沂水城以北的无儿崮和镢头岭比较险要。无儿崮离公路远。镢头岭虽离沂博路近,可镢头岭上光秃秃,无树无草,人行走在沂博路上,岭上的景物一目了然,部队很难在岭上设伏。
  沂博路蜿蜒通过镢头岭下,胭脂河在沂博路西侧转弯南下,就成了沂河。沂河西是无儿崮,沂河转弯的地方是娘娘岭。娘娘岭上有娘娘庙。这些情况山田遭就派杨七侦察清楚了。所以他才放心大胆地率部走沂博路。
  镢头岭后。
  刘凯率他的团埋伏在镢头岭后,战士们虎视眈眈,等待着冲锋号响起。
  小鸾在做战斗宣传鼓动:同志们仔细听/号声响起再冲锋/冲得快还要打得准/弹无虚发要敌命……镢头岭上。
  光秃秃的镢头岭上横放着许多草苫、荻箔、柴捆,还有几只狗趴在那里。山田一看情况心中咯噔一响,正要命令炮兵打掉镢头岭上的那草苫、荻箔之类,可还没等发出命令,镢头岭上那几只狗就疯狂地向他们跑来。
  打头就是大黑。大黑身上绑着炸药,尾巴上还系着一块肉。后面的几只狗身上也绑着炸药。那几只狗,为了吃到大黑尾巴上的肉,对大黑穷追不舍。大黑冲到鬼子汉奸跟前。身上的炸药爆炸了,其他狗身上的炸药也随之爆炸。一下就把山田杨七炸蒙。他们正懵懂慌乱呢,岭上的草苫荻箔柴捆突然飞快滚动起来。山田大惊,急令部下卧倒躲避;可未等他们转过身来,那草苫子荻箔柴捆已滚到他们面前。那些草苫柴捆荻箔哗哗啦啦炸开,里边跳出刘凯团的一些战士,还有萧仁贵和石柱。
  就在鬼子汉奸惊慌失措的当儿,刘凯率部从镢头岭后冲。刘凯命令一部分人马冲下镢头岭,一部分人马留在镢头岭上,控制这个制高点。
  我近三百名八路军战士如神兵天降,向敌群投出一排手榴弹。鬼子汉奸叫着,倒下一大片。然后三百名神勇战士,挺三百把明晃晃的刺刀,勇猛地扑向敌人,只一个对刺,刚刚爬起来鬼子汉奸,嚎叫着倒下一大片。
  狡猾的山田滚到一大石后,挥着指挥刀叽哩哇啦地命令手下拼死反抗。
  阴鸷的杨七隐在一个汉奸身后:杀呀!猛地一推那个汉奸,让那汉奸吃了一颗子弹,自己就势隐到一个土堆后。
  石柱挥舞着手中的枪,声嘶力竭地喊:小鬼子,山田,杨七,拿命来!喊着,哒哒哒就给晕了头的王鸣一梭子。
  王鸣应声倒下。倒下的王鸣,丢了枪,用手护着涌血的胸口,滚动着:俺的娘俺的天/俺悔不该当汉奸/自作孽不可活……王鸣的话未了,就翻了白眼。
  石柱和萧仁贵没让小鸾石柱娘参加战斗的,要她们做一些救护工作。
  可小鸾在远处一见山田杨七,仇恨就像小老鼠一样在身上乱窜。她嘴里嘤嘤唧唧地应着不参战,等石柱他们向山下滚动后,也钻进一个草苫里,一甩小身腰,陀螺一样随石柱滚下岭来。小鸾从草苫里钻出,轻盈跳跃着,刚走几步,一个小鬼子狰狞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哇哇叫着挺枪奔她刺来。
  石柱看清楚,反手一枪,将那个小鬼子打翻在地,回身拾起那个小鬼子的大枪,挺着刺刀,呀一声叫,直奔一个小鬼子。
  小鸾见那个被石柱打翻在地的小鬼子,在地上滚动挣扎,向前又给了他一枪。那一枪,就把那个小鬼子定在地上不动了。这时小鸾抖擞精神,寻找可以射杀的鬼子汉奸。小鸾终于发现了目标。这个目标就是杨七。小鸾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趟过奔涌流淌的血液,跳跃隐蔽,一溜斜插花,逼近杨七。小鸾浑身迸溅着仇恨和杀气,杜鹃啼血般:杨七,看你向哪里跑!一边叫喊,一边射击,仇恨的子弹在杨七身前身后,扑扑溅落,终于一颗子弹打中杨七的左腿。
  杨七一屁股跌坐在地,抱着受伤的左腿,蜷缩在那里。很快疼痛火烧般传遍全身。疼痛使杨七没了力气,成了一具空空的皮囊。就是这样,杨七也没忘记耍心眼。他见小鸾向他走来,将黄黄的冷笑有气无力地扔出,等小鸾走近,向小鸾开了一枪。
  小鸾没想到杨七没死。小鸾下意识地将头低了一下,杨七射出的子弹,才擦着她的头皮飞了过去。那一刻,小鸾只觉头顶被烧红的铁条烙了一下,身子一晃,像一只火蝴蝶,翩然扑倒在地。小鸾扑倒在地,就觉头顶热辣辣的疼,很快有血从头上流出,遮住她的眼睛,嘴角。
  石柱娘背下去一个八路伤员,又摇摇摆摆转回来。她拐过一块沟坎,一下就看见小鸾被一个血肉模糊的家伙打倒在,不顾一切地扑向前,抱起小鸾。
  小鸾黄着小脸,流着冷汗,捂着受伤的额头,嘶嘶啦啦地叫:我没事儿,不要叫杨七跑了。
  石柱娘目光利箭一样射出:他跑不了!叫着,抓起一杆枪,瞄准杨七。
  杨七一见石柱娘,顾不得腿疼,抖抖冲石柱娘就是一枪,子弹唧溜一下,飞到天上去了,再开枪时,没子弹了。杨七拖着断腿爹呀娘地叫着就跑。
  石柱娘:站住!叫着,哗啦推上子弹。
  杨七仍连滚带爬地跑。杨七敢大胆逃跑,是觉得石柱娘一个老娘们不会打枪。他那个想法才上心头,就听叭地一声枪响,一颗子弹飞过他的头顶。
  杨七吓得当一下站住,站住,也不敢回头,金鸡独立地戳在那里,抖抖地:亲娘,有话好说。亲娘,我投降。
  投降?石柱娘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狗汉奸,吃人不吐骨头渣的大坏蛋,去死吧!石柱娘说着哗啦再次推上了子弹。
  杨七抖抖地等着吃石柱娘的子弹。
  就在这时,小鸾摇摇晃晃地走近石柱娘,将万般仇恨,嘎嘎吱吱咬碎,一点一点咽进肚里:大娘,八路军优待俘虏。
  他欠我四条人命呀!说着,叭叭叭叭一气打了四枪。
  那杀气腾腾的四枪,石柱娘全是朝天放的。杀气腾腾的四枪响过,路边的青草立刻矮下去许多,那些默着的石头也被震得醒来跳跃滚动,刚刚落地的一只金翅鸟,又惊叫着直入蓝天去寻更安全的地方。杨七呢,惊恐万状地喊了一声亲娘,就一头就栽在地。
  石柱娘个小鸾走近杨七一看,杨七吓得拉一裤子屎,人早已没气了。
  与此同时,镢头岭下战斗犹酣。这场战斗,鬼子伤亡惨重,敌尸遍地。我们的战士稍有不慎,就会被敌尸绊倒。
  山田看看他的部下伤亡惨重:北边的娘娘岭!
  一部鬼子汉奸没头苍蝇一样掉头向北,想去占领娘娘岭。未等他们接近娘娘岭,就被我岭上的伏兵消灭。
  山田一看向北突围不行,又喊:向西南突围的有!
  西南是无儿崮东麓。可隔着宽宽的沂河。
  滚滚沂河,河面宽,水流急。沂河东岸是大片的沙滩。不足二百名鬼子汉奸,带着炮车辎重和大量弹药,在沙滩上行进,又没物可以隐蔽。我军又步步紧逼,子弹瓢泼一样倾泻,手榴弹烧糊的玉米棒一样漫天乱飞,遍地开花。我军猛烈的炮火和勇猛的追杀,追得鬼子汉奸像一群无头苍蝇,东撞一头,西撞一头,不知如何是好?有的逃到沂河边,来不及脱掉皮鞋衣裤,就急惶惶跳进河里,笨猪一样在河里沉伏挣扎一会儿,再没让露出水面。也有聪明的鬼子,手忙脚乱脱掉衣裤,一头扎进河里,想潜水过河;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机枪子弹扫过去,他们便停止了游动,翻出白白的肚皮。一时,满河是鬼子汉奸的叽哇乱叫,满河是红肉白骨和腥臭的血水。
  山田命令鬼子在沙滩上卧倒,架起机枪,向我军还击。我北边有几个战士中弹倒下;但我东边的刘凯团和萧仁贵石柱他们已逼近敌人,几颗手榴弹扔过去,敌人的机枪不响了。沙滩上,敌人辎重、尸体、狼籍一片。
  那一刻,石柱已冲到沙滩。他看见鬼子倒毙的一匹东洋马的马鞍上,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打开一看,里边包的竟是一些鬼子的手指。
  石柱扔掉鬼子的包袱,向不远处一看,三个鬼子炮兵正在拆卸一门大炮,准备将零件扔进河里。石柱看到小鬼子早已怒火满腔,将手中的匣枪顺势向腿上一擦,哗啦一下子弹上膛,再往回一拖,咔嚓一声,机头张开,瞄也不瞄,抬手就是两枪。两枪,就放翻两个鬼子炮兵。
  石柱急忙将枪口对准剩下的那个鬼子炮兵;可很快又嘎地住了。原来,那个鬼子炮兵抖抖地举手,叽哇乱叫喊:我缴枪的有。
  小鸾急忙跑上来,缴了那个鬼子炮兵手中的短枪。
  石柱小鸾萧仁贵刘凯及刘凯团的战士缴获了这门日造四一式山炮。这是我军在鲁中战场上第一次缴获的鬼子重武器。这门山炮日后,为我军屡立战功,这就是有名的功劳跑。
  就在这时,小鸾看到山田跳进水里。这个家伙水性很好,跳进水里,光露着脑袋,飞快向对岸游去。
  小鸾石柱和战士们卧倒一齐向山田射击,没有射中。
  山田越游越快,转眼跳上沂河西岸,向无儿崮南麓逃去!
  石柱急得大叫:不要让山田跑了!
  刘凯大喊:机枪!
  于是,机枪老到、傲岸、愤怒地响起来,可没有射中山田。
  石柱急得直跳。
  小鸾也急了,眼睛圆睁睁地望着在一边惊魂未定的鬼子炮兵,娇声鸣啭:快,让他……石柱萧仁贵刘凯恍然大悟。
  刘凯连说带比划,给那个鬼子炮兵做起工作:你的开炮开炮的有。
  就在这时,两架敌机,黑老鸹似的叫着,在无儿崮上空打一个旋,一个俯冲下来,就向沂河滩上我军扫射起来。子弹老鼠一样穿得河水泥沙纷纷扬扬。压得大伙抬不起头来。有几个战士被击中牺牲。
  这时,山田在飞机的掩护已逃到无儿崮西东麓。山田一进无儿崮就有逃掉的可能。
  石柱一看,甩出一脸丁当乱响的焦急,趁敌机扫射过去,转弯掉头的当儿,一把抓住鬼子炮兵的衣领,呼一下举起手中枪,嘶声啼血:为了正义和平尊严,向山田开炮!
  刘凯也严正:为了正义和平尊严,向飞机开炮!向山田开炮!
  随着,满河滩的军民纷纷站起,一齐呐喊,为了正义和平尊严,向飞机开炮!向山田开炮!
  这时,整个沂河,整个雪花崮,整个沂蒙山都是军民呐喊:为了正义和平尊严,向飞机开炮!向山田开炮——!
  鬼子炮兵在气壮山河的呐喊声中抖颤了。他颤颤抖抖,终于弄清了众人的意思,稍作犹疑,便哈咿一声,急忙安装大炮。
  接着,大炮一声怒吼,出膛的炮弹呼啸着,飞上硝烟弥漫的天空,击中那架飞机。那架飞机摇摇摆摆,怪叫着,一头栽到无儿崮上。
  山田望着爆炸的飞机,伸出双手,绝望地呼喊什么,就在那一刻,那个鬼子炮兵发射的第二颗炮弹,似有了生命长了眼睛,准确无误地奔山田飞去。
  轰,震天动地的一声响,山田和他的随从顷刻烟飞灰灭,踪影全无。
  【完】
  字节数:175084
上一页

热门书评

返回顶部
分享推广,薪火相传 杏吧VIP,尊荣体验